湖上黄花岁岁开——大明湖畔古代文人笔下的重阳节

大明湖菊花

古人以九为阳数,农历九月初九,两九相重,故曰“重阳”。日月并阳,是难得的吉日;又因“九九”谐音“久久”,这一天渐渐成了祈寿登高之节。登高、赏菊、饮菊花酒、佩茱萸,这些古老的节俗,到了济南文人笔下,又多了几分湖山之间的清旷与深情。

重阳节的济南,最宜登临。城南千佛山如屏障横陈,城北大明湖则烟波荡漾。重阳登高,登顶便可望湖,下山即可泛舟。宋人曾巩知齐州,在大明湖上留下“芙蓉花开秋水冷,水面无风见花影”的诗句。湖山先得天地之秀,登临者自然容易触景生情。大明湖畔文人笔下的重阳,便是从这一片湖光山色里生长出来的。

宋代:佳节又重阳

济南文人笔下的重阳,绕不开李清照和辛弃疾。

李清照(1084年—1155年),济南章丘人,号易安居士,后世把她与济南历城人字幼安的辛弃疾(1140年—1207年)合称“济南二安”。相传李清照那首最著名的重阳词《醉花阴》,写于丈夫赵明诚外出做官的北宋崇宁二年(1103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全词未着一个“愁”字,愁意却无处不在。

“瑞脑销金兽”,香炉里的瑞脑香一寸寸燃成灰烬,漫漫长昼熬得人坐立难安;夜里的纱帐初凉,“凉”字先落在肌肤上,再渗透到心底。到了黄昏,她“东篱把酒”,衣袖间盈满菊花的暗香。结句更是神来之笔:秋风卷帘而入,帘内思妇比帘外的菊花更添几分清瘦。以花拟人,而菊花恰是重阳的节花,人与节令在此合成一体,浑然天成。李清照的重阳,是一个人的重阳,是节令愈热闹、相思愈深的重阳。

与李清照的深婉不同,辛弃疾笔下的重阳,多了一份苍凉中的旷达。辛弃疾少年时曾聚众抗金,南渡之后却以恢复统一大志困顿半生,晚年退居江西铅山一带。南宋庆元六年(1200年)重阳,他参加了一场宴席,席上写下《念奴娇·重九席上》一词,此时他已是六十一岁暮年:龙山何处,记当年高会,重阳佳节。谁与老兵供一笑,落帽参军华发。莫倚忘怀,西风也曾,点检樽前客。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

须信采菊东篱,高情千载,只有陶彭泽。爱说琴中如得趣,弦上何劳声切。试把空杯,翁还肯道,何必杯中物。临风一笑,请翁同醉今夕。

这首词在于“酒席上的对话”。上阕由眼前的重阳宴,遥想东晋桓温、孟嘉的龙山盛会。那是重阳登高的著名典故,孟嘉帽落而不觉,被人作文嘲讽,反而赢得千古美谈。下阕词人请到另一位古人陶渊明:你爱说琴中得趣,弦上有声无声都无所谓;那么我把空杯举到你面前,你还肯不肯说“得酒之趣就好,何必杯中真有酒”?末句“临风一笑,请翁同醉今夕”,似谐似庄。一个北伐壮志难酬的老人,在重阳宴席上举起空杯,与陶渊明隔代对饮,其实那杯中并没有酒,装的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南宋绍熙四年(1193年),辛弃疾以集英殿修撰身份再次到福州任职,出任福建安抚使、知福州事,这一年他共在福州写下20多首词作,重阳节前于福州万象亭饮酒,又写下一首《西江月·三山作》,酒后他还前往九仙阁游览,据史料考证,宋代的万象亭位于当时福州府治燕堂之北,今鼓楼附近,现存于福州于山的万象亭是后人为纪念辛弃疾重新修建的。

贪数明朝重九,不知过了中秋。人生有得许多愁,惟有黄花如旧。

万象亭中殢酒,九仙阁上扶头。城鸦唤我醉归休,细雨斜风时候。

通篇似醉语,“人生有得许多愁,惟有黄花如旧”却是清醒至极的一声浩叹:人事翻覆,只有菊花还像故乡篱下那样年年开着。黄花如旧,山河已非,短短十三个字,装着一个历城游子毕生的遗憾。那遗憾是什么?词人不肯说破,但每个读者的心里都清楚:北望乡关,是他一生说不出口的痛。

李清照与辛弃疾,一个写菊之“瘦”,一个写菊之“旧”;一个婉约,一个豪放。大明湖畔的重阳因他们而有了剑气与柔情。

明代:山头对酌夕阳斜

到了明代,重阳登高在济南文人中已成风雅的定制。在明代的“前七子”和“后七子”文学流派中,济南诗人占有重要一席:来自济南历城的边贡是“前七子”的核心成员,创作了大量质朴清新的近体诗;同出于济南历城的李攀龙是“后七子”的领袖人物,与谢榛、王世贞等共同倡导文学复古运动。边贡与李攀龙都是前后七子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边贡(1476年—1532年),历城人,因家居华泉附近,道号华泉子,以诗著称于明弘治、正德年间,与李梦阳、何景明、徐祯卿并称“弘治四杰”,后来又加上康海、王九思、王廷相,后人称其为明代文学“前七子”。边贡《九日登千佛山寺》一诗写山寺重阳之景,最警策的是“背岭丹枫直,垂岩紫菊肥”一联。岭背的丹枫,挺举着一树浓艳的红;垂岩的石畔,紫菊开得丰腴饱满。枫与菊,一浓一淡,正是历山深秋的标志性色彩。仅用十字,一幅重阳山景图已经画成。

李攀龙(1514年—1570年),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人,明代著名文学家。继“前七子”之后,李攀龙与谢榛、王世贞等倡导文学复古运动,为“后七子”的领袖人物,被尊为“宗工巨匠”,主盟文坛二十余年,其影响及于清初。重阳节登高望湖,是李攀龙诗集中常见的题目,如《沧溟集·卷十》中的《九日登楼》:白雁黄花处处秋,鲍山风雨独登楼。忽惊返照湖中出,转见孤城水上浮。多病恰堪成卧隐,浊醪真足抵穷愁。先生懒作东篱会,可但交情老自休。鲍山,位于济南城东15千米处,是旧“齐烟九点”之一。“忽惊返照湖中出,转见孤城水上浮”,雨后登临,夕阳返照仿佛自湖中跃出,远望孤城,恰似浮在水天之际。

更生动的是许邦才的诗。许邦才(生卒不详),字殿卿,与李攀龙同为历城人,二人交谊最深。重阳日李攀龙邀许邦才登四里山,许邦才写下《九月于麟招登四里山》:新诗忽自故人来,令节黄花初发醅。城外青山城里见,篱边那忍独徘徊。山头对酌夕阳斜,下见湖城十万家。剩有登高酬令节,何人正不负黄花。四里山即今天的济南英雄山。“山头对酌夕阳斜,下见湖城十万家”,朋友带着新写的诗、新酿的酒相招,两人登到山头,就着斜阳对饮,俯身便见济南全城万户人家。登高、赏菊、饮酒,重阳的三大雅事,在这里都齐了。那不是一个人的独酌,也不是一群人的喧闹,而是两位知己之间恰到好处的唱和。清代:从“把酒南山”到“夜泛明湖”

朱照,字晓村,号镜海,晚号齐右乡人,历城人。清乾隆时期画家、学者、诗人。朱照在《重阳节同人挈酒历山登高诗》中,把重阳写得近乎白描:

闲招三两友,把酒醉南山。静喜高松下,香偎野菊间。

石棱秋有骨,苔点雨留斑。磴道归来晚,空罍挈月还。

“挈酒”二字最见情味。挈着酒壶上山,不为酬酢,只为登高。高松下闲坐,野菊间流连,醉意便与秋意融成一体。也许,这是济南人过重阳最闲适的底色。

而下山之后,还有更幽深的节目。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安徽桐城人姚鼐被朝廷委派为山东乡试副考官。姚鼐于七月二十一日与正考官朱克斋一同冒雨赴鲁,九月上旬乡试工作结束。姚鼐早闻济南多名山胜景,考试工作甫一结束,早已按捺不住游兴的他,便在济南一帮友人的陪同下寻访济南胜景。那是重阳节的前一日,他与友人同登千佛山,下山后又前往芙蓉街附近的张公祠,傍晚在张氏园中宴饮,夜里乘小舟泛舟大明湖。沉醉于湖光夜色的姚鼐,写下了诗作《大明湖夜》,其中写道:

南山已暝色,回见明湖光。秋尽济南郭,渺然江水长。

中流上新月,轻舸复徜徉。烟昏鸥鹭宿,波沈芦荻苍。

夜幕四合,南山的颜色暗下去,回望处,唯余一片湖光;新月从湖心升起,小船在烟波间缓缓游荡。那天,在同一趟湖山之旅中,他还写下“大明湖动水云白,华不注抽烟雾青”的联句。白日登高是热闹的,夜里泛湖是寂静的,一场重阳,竟把济南秋景的昼与夜都收束尽了。姚鼐本不是济南人,却替济南文人把重阳意趣品到了最深处。

除上述以外,明万历二年(1574年)进士,曾出按山东的毛在(生卒不详。南直隶苏州府太仓人),曾于重阳登千佛山,写下“山色独怜华不注,水光遥见大明湖”的名句;曾任山东学政、居处紧邻大明湖的清代学者阮元(1764年-1849年。江苏扬州仪征人),在1795年重阳前后写下《过华不注山》,留下“不是明湖开晓镜,鄂跗谁照碧芙蓉”的名句,描写了秋深时节华不注山影倒映大明湖的美景;清代学者孔昭虔(1775年—1835年。山东曲阜人)也于重阳前后作《登华不注》,以“平野四敞共秋色,一痕翠落明湖明”写了同款秋景。

大明湖毛泽东《采桑子·重阳》词刻

耐人寻味的是,今天大明湖西南门内的照壁上,刻着毛泽东1929年重阳写下的《采桑子·重阳》:“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岁岁重阳,今又重阳。古人的聚会早已散场,可山还在那里,水还在那里,湖上黄花岁岁开。变的只是时光里的你我,不变的,是这一湖秋水中沉淀了千年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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