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桐乡人的记忆里,都有一把椅面椅背坐得油亮的老竹椅。拖动时,竹子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带着空洞的声响;坐下时,老竹椅“关节”传来脆脆的吱嘎声。这把老竹椅,是不少人回忆童年和乡村生活的一个具体意象。
让你印象深刻的这把老竹椅,大概率来自乌镇镇正福村。村里的汤宝里组,是有名的竹椅专业小组。以前在汤宝里,几乎家家户户做竹器,到如今,坚持这门手艺的已屈指可数。
顾金荣今年74岁,十一二岁就开始跟着父辈学做竹椅。他说,其实看着看着就会了。他记得那时候,村里头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做竹器,上学上半天,回家就帮着做椅子,还能赚工分。
从医生岗位退休后,几十年间没做过竹椅的顾金荣,居然捡起了这门老行当,让家里人也感到非常诧异。问起缘由,他随口回了句:“空着没事做,赚点钱也好的。”这句话很快引来了老伴的反驳:“人家请他去药房上班,肯定比这个轻松,赚得也多些,他就是不肯。”捡起一门老手艺,顾金荣或许有着更深的情感。
退休后,家里的一间侧屋成了他和老伴的手工作坊。屋里暗沉沉的,墙壁早已被一次次烤竹熏得发黑,刚打好孔的竹筒一节一节铺了一地,空气里都是好闻的竹子气味。两人合作,一天能做十七八把竹椅。
“就这么做做,很简单的。”当问起制作过程与难度时,顾金荣每次回答的结束都要重复一下这句话。
“两把尺,一把做小椅子,一把做大椅子。”他拿出了自己的“秘籍”——两把手搓的竹尺。截段的竹片已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旁人看不懂的刻度标识,而这就是制作整把椅子的数字密码。这样的比例,也是整个村小组里公开的比例,传了一代又一代。
用了三四年的竹刀,刃口已经磨成大大的弯月形;袖口还新的棉手套,指尖早早破了洞;水泥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裂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口中简单的活,并不轻松。
“椅子很好卖,来批发的人都是有多少要多少的,明天又要来收了。”提起自己手中的这门技艺很受欢迎,顾金荣说话的兴致也明显高了起来。他说,很多人还是喜欢坐这种老式椅子,坐起来舒服,最近还有人找来定制宝宝椅。他还提起,鼎盛时期,小组里家家户户做竹器,那时候的门类很多,竹梯、竹椅、竹榻、竹摇篮、竹制宝宝椅、竹蚕台有近20多样。
82岁的顾巾才,是村里还在坚持做竹椅的竹匠中最年长的一位。他正坐在自己的短腿竹椅上,俯着身子细致地凿着孔。他的身后,是整面的工具墙,竹刀、锯子、凿子各式各样,早被磨得发亮。唯一现代化的是个电锯,但他也不用,是儿子帮忙时使用的。
屋子一旁的布头里兜着几把前一天做好的竹椅。“我爷爷、阿太那时候就在做竹椅了,再往上几辈也是。”说起这门老手艺,老人家也道不清是何时传下来的。
“要做成一把椅子,不难,难的是要做好。榫口尺寸不对,椅面就要歪,接口处就合不拢。”与老人家的沟通过程,是靠着村里工作人员的“翻译”完成的,老人常常答上一句就很快专注地干起了活。
顾巾才还记得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把竹椅子不过4角5分钱,集体生产的那段岁月,摇着船去石门、新市,把竹器送到供销社的场景他也印象深刻。
正福村村办竹器厂曾经红火一时,随着上世纪80年代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全面推行,村办竹器厂日渐衰落,反之,家庭作坊式的竹器加工业异常红火起来。繁荣时期,汤宝里组60多户农户,家家涉足竹器加工业。
正福村村委会工作人员介绍,“以前山里的竹子要顺着水路漂到村子里,再一家一户拉到自己家,现在村民做竹器所需的原材料都是安吉等地的山区客商主动送货上门,客户也主动上门订货。”
然而,随着工业化的快速推进,流水线把手工的“慢”挤进了角落,竹制品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渐渐淡出。当模具让生产变得像复制粘贴一样便捷,这种留有手工痕迹的竹制品,或许不完美,但永远像是会呼吸、有生命的器具。
“空着没事做么做做。”这是这些老手艺人说得最多的一句。忙碌了大半生,这个行当曾经持起一家人的生计,一个村子的生计。而当他们的生计不再依赖于这个行当时,闲不住,可能只是一个最好的借口,他们放不下的是这门老手艺里的情感。
“年轻人哪肯学这个,太辛苦了。”他们,或许是村子里最后一批做竹椅的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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