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9日至13日,5名杜立特行动队员后人,应上饶市抗战文化研究会邀请,开启“追寻父亲的上饶记忆”活动。当代江西杂志社记者全程跟踪报道,记录下这次跨越太平洋的“寻亲”之旅,陪他们回了一趟“家”。
“都是我们当地的特色菜,大家吃好喝好啊。”上饶市广信区皂头镇傅家村的青砖祠堂里,夜露沾湿了檐角,八仙桌上的农家菜余温未散,杯盏轻碰的声响落在夜色里。
1942年,惊魂未定的美军飞行员被迎进这道门,吃上了跳伞落地后的第一顿热饭;2026年深秋,他们的后代围坐一桌,给为期五天的“追寻父亲的上饶记忆”之行,画上了温热的句点。
“噢,这是我父亲!我要来一张合影。”“太激动了,我终于有机会走进这个从小听到大的故事!”这是美国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首次组团来到上饶。应上饶市抗战文化研究会邀请,5名后人飞越重洋而来,把8年时光、900多封越洋邮件串起的“云端记忆”,一步步揉进赣东北的泥土里。
半块伞布 八年一诺
一块泛黄的降落伞伞布,切开了84年的时光两端。
10月10日上午的上饶市博物馆捐赠仪式上,托马斯・马西亚双手捧着一块叠得齐整的降落伞伞布,缓步走到台前。伞布被岁月浸成浅黄,边缘磨出了柔软的毛边,每一道经纬里都裹着84年前的山雨与山风。

托马斯·马西亚向上饶市博物馆捐赠文物。李梦玉/摄
对马西亚而言,这块伞布系着半辈子的念想。他的父亲詹姆斯・马西亚,是杜立特行动14号机的领航员兼投弹手。9岁那年,父亲指着地图告诉他,1942年14号机轰炸了日本名古屋,跳伞落在这片山里,是广丰村民救了他的命。“倘若没有这份善意,就不会有后来的我。”上饶这个地名,从此成了他反复摩挲的人生坐标。“长大之后,我慢慢读懂这段往事的分量,主动探寻过往对我来说是最棒的事。”马西亚说。
2018年,他第一次带着伞布踏上上饶的土地,想找父亲准确的降落点,想找当年的救命恩人,最终只找到零散的线索。临走前,他用伞布小心翼翼包起一抔广丰的泥土,带回美国安放在父亲的遗物旁,还留下一封手写感谢信:“感谢你们的热情友好,也感谢你们留存关于我父亲的记忆。”
也就是那一年,他在衢州的纪念活动上结识了上饶市抗战文化研究会的罗时平教授。当年11月,第一封越洋邮件落进罗时平的邮箱,就此开启了长达8年的“云端考古”:马西亚在美国扫相册、查史料,把一张张老照片跨海传过来;罗时平带着团队隐入群山,走村串户找老人、查县志、比对山形地貌,一点点拼合散落的历史碎片。
“我发给他一张他从没见过的照片,几周后,他把答案还给我。”马西亚后来总提起这件事,“罗老师告诉我,根据我给他的一张陈宝骢医生的名片,找到了陈医生的女儿陈抗衡,那个时候她已经82岁了。”
8年,900多封邮件,让一段尘封84年的历史,一点点清晰。此次再访上饶,马西亚从珍藏了84年的伞布上剪下一半,捐赠给上饶市博物馆。伞布由此一分为二,成为大家共同的记忆坐标:一块留在大洋彼岸的祖屋,守着家族的记忆与荣光;一块留在赣东北的博物馆,守着这片土地的情义与担当。
当天,众人来到博物馆门口上,共同栽下两棵马尾松。铁锹铲起褐黄色的新土,树苗稳稳扎根在夜色里。84年前,这片山河用宽厚的胸怀托住了从天而降的飞行员;84年后,青松挺立,把父辈的情谊,种进了下一代的年轮里。
种完树沿广丰府前街缓步而行,原来的石板路变成了水泥路,街两边的骑楼早就拆毁。马西亚拿出随身带的档案册比照——1942年,脱险后的14号机组就在这里拍下了那张著名的签名合影。阳光洒向街面上,格局变了大半,只有路边高墙上那块府前街的门牌还留着历史的记忆,像一段没说完的往事,等着来人认领。

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合影。李梦玉/摄
几张旧照 半生寻踪
我们从没有那么期盼,一张照片,能把模糊的身影,唤成清晰的姓名。
这一趟,除了追寻先辈记忆,后人们还特意来探访了上饶境内唯一健在的杜立特行动亲历者——官冬香,一位94岁的老奶奶。无需任何言语,眼神相撞的一瞬间,欢欣的泪水涌上心头。
谈起“杜立特行动”,大家经常看到这样一张照片:短发的小女孩站在飞行员身后,惊讶地张着嘴巴。这个飞行员是14号机副机长杰克・西姆斯,1942年4月28日他率队寻找14号机坠机现场,路过救援他的村民官文清家,请随同的人员给他与官文清女儿官冬香拍的合影。在美国的家族相册里躺了半个多世纪,又随着马西亚的邮件跨越重洋。罗时平带着团队翻山越岭寻访,最终把照片里的人一一叫出了名字:父亲、母亲、祖母、叔叔、哥哥……曾经模糊的群像,终于有了清晰的姓名。
当年,她还是密良坳村9岁的放牛娃,看着山腰的枫树上挂着一块“大白布”,看着父亲官文清把跳伞的美国飞行员接下山,生火煮了满满一锅面条。飞行员不会用筷子,指着灶边的红薯比划;她站在门边探头,分到了一颗水果糖。战争年代的一丝甜味,被记了整整一辈子。
10月11日,马西亚捧着她枯瘦的手久久不放,金伯利・约翰逊紧紧握住另一只。奶奶不断地说:“你们好辛苦,这么远过来,还记得我们。”“我们为你而来,谢谢。”后人们会心一笑,鼻尖险些一酸。这一别,不知又是何年何月再见。
比重逢更沉的托付,藏在纪云大皱巴巴的两张照片里。
这位73岁的广丰吴村镇前村农民,3岁时父亲纪宪祥就离世了,童年记忆里没有父亲的清晰模样。他只从乡邻口中听说,父亲当年救过14号机机械师艾尔曼中士,把他们领到了祠堂。这次再见到马西亚,他郑重地递上两张叔叔的老照片,托他带回美国,进行比对。
“说不定,我父亲就在里面。”他的声音很轻,却压着半辈子的念想——84年前,中国村民救了他们的父辈;84年后,美国后人或许也能帮自己找到父亲的音容笑貌。
三代赴约 一茶还愿
这场跨越重洋的奔赴里,最重的一份心愿,攒了三代人,迟了45年。
14号机机长约翰・希尔格,是64名获救队员中第一个想回中国致谢的人。1981年,他专程赶到上海,计划转车上饶,却因种种阻滞没能成行,第二年便抱憾辞世。他的两个女儿把父亲的遗愿记了一辈子,临到今年夏天终于要成行时,却双双因病辞世。

14号机机长约翰・希尔格后代与营救者后代合影。李梦玉/摄
接力棒最终交到了外孙女金伯利和克里斯汀手里。姐妹俩揣着祖父的服役画像,陪着父亲——也就是希尔格的女婿一同前来,替外祖父、替母亲、替三代人,来赴这场迟到了45年的约。
10月11日,寻访队伍往杨村村岗坞尖深处走,秋草没过脚踝,山径崎岖湿滑。几位寻访者都已年逾七旬,体力难支,无法抵达最深处的坠机点。在记者的帮助下,无人机被操控着升向山坳腹地。高清画面传回屏幕,当年的坠机坑渐渐清晰,坑边的林木已经长得繁茂,静静守着半个多世纪的秘密。
下山后,金伯利一行专程去见了洪礼臣的后人洪岳良。84年前,希尔格跳伞落地后,曾被当地乡绅洪礼臣请到家中,喝了一杯暖胃的中国茶。当年那杯茶的温度,希尔格记了一辈子,也总跟家人提起。
这次来中国前,金伯利特意准备了美国茶叶,亲手交到洪礼臣的儿子洪岳良手里。一递一接间,谢意跨越山海。“日后,我要带着妹妹再来中国。”金伯利说,要继续把这段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活动展板。
众人接力 山海相连
寻访的脚步分两路延伸,一路在广丰的山坳里寻踪,一路在鄱阳的田埂上踏访,最终都汇聚到傅家村的青砖祠堂里。
鄱阳县朗埠村的田埂上,贝弗利・戴格尔的鞋帮沾满了泥沙。她是13号机投弹手罗伯特・布尔乔斯的女儿,营救者后人卢金平在村口等着她。“我父亲卢斌魁当年上山打草,撞见了你父亲。”卢高产指着田埂那头的凤凰山,说当年两个人就靠手势比划,父亲把人领回了祠堂,烘干湿透的飞行服,还翻遍村子找鸡蛋、面粉,试着做了西式糕点。
在老屋旧址,贝弗利蹲下身,轻轻取下一块松动的青砖,拂去尘土攥在手里,留作纪念。这块带着泥土温度的青砖,从此要替父亲,再走一遍回家的路。“父亲跟我讲的故事,跟这次寻访到的内容很一致,”贝弗利说,“杜立特行动大救援,真的是一场双向的守护与信任——中国人民伸出援手,飞行员跳伞落地时,也相信在中国的土地上能够得到庇护。”
而这场重逢本身,也是一个用执念写成的奇迹。
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的成立,本就是一段善意的传承。当年获救的飞行员们回到美国后,始终惦念着中国的救命恩人,晚年时共同约定,要让后代们接续寻找救助者的下落,把这段跨国情谊的故事传下去。父辈们陆续离世后,子女们接过了接力棒,正式成立突袭者子女协会,一点点拼凑散落的线索,一次次向中国出发,只为帮先辈说声“谢谢”。
而上饶市抗战文化研究会,也已经在赣东北的山野里奔走了十几年。他们翻遍了各地的县志、族谱,走遍了当地村落,采访了数百位亲历者与后人,才让这段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重新有了清晰的轮廓,也最终促成了这次跨越重洋的组团重逢。

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成员共栽中美友谊之树。图源网络
马西亚的笔记本摊在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名。每寻访一处旧址,他都要记下这些信息。他还在找,找父亲反复念叨的那个年轻人——卷着裤腿,脚上沾着泥,刚从田里上来,第一个上前搭话的年轻人。“对我来说,每一个名字都无比珍贵。”他说。
众人也都怀着共同的期许:未来能有更多遗址遗迹得到系统的保护与修缮,能有更多人知道,在赣东北的青山里,曾有过这样一段不分国籍、不分种族,在危难中守望相助的动人往事。
夜渐深,宴席散了,月光洒在祠堂外的青石板上,把人影拉得很长。远处的大排山静静立着,84年前的烽火早已散尽,只有山风还在说着当年的故事。而那些扎根在民间的善意,从来都能跨越山海,成为最动人的力量。
山河记得,我们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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