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中山古镇,日头仍烈。中山心杰照明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心杰照明”)三楼的展厅里,一排排LED球泡亮得晃眼。崔星杰背对着光,朝半空说了句“离家模式”。话音刚落,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窗边的窗帘顺着轨道慢慢合上,整个展厅的光暗了大半。

崔星杰介绍产品内部的模块。记者 付陈陈 摄
他伸手拧下一盏球泡,掂了掂。外壳和市面上普通的LED灯没什么两样,里头多了块指甲盖大的Wi-Fi芯片,存着他们自己写的固件程序。这样的球泡,今年已经卖出去上百万只,发往全球近两百个国家。
楼下的街面,是另一番光景。沿路不少厂房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租牌,租金从巅峰时的二十多块一平方,跌到七八块还没人租;传统灯具价格战击穿成本线,几乎每天都有工厂结业的消息传来。就在全行业忙着熬行情、拼价格的时候,崔星杰早在五年前就瞄准了智能化赛道,不是先算赚多少,而是先划了一条一千万的亏损红线,给自己三年试错期。

先算亏得起多少
2011年崔星杰到古镇开厂,赶上了行业最好的时候。那些年全球房地产往上走,订单追着产能跑,“有货就不愁卖”。心杰照明靠传统球泡、吸顶灯、面板灯做外贸,稳稳走了十年。
变化从2021年开始。海外采购商一窝蜂涌进中国,到处比价;加上全球地产下行,需求缩了一大截,可古镇的产能此前几年却扩了近一半。“从供不应求到严重过剩,也就一两年的事。”
他见得多了。前些年行情好的时候,古镇哪家不是拼命加机器、扩厂房?等到订单往下掉,谁都不肯先收手,总觉得熬过去就好了,最后熬到关门的,不在少数。

崔星杰向记者展示生产流程。记者 付陈陈 摄
转做智能灯,在外人看来是追风口,崔星杰的算盘却打得保守。早在2008年他就接触过智能照明系统,知道这是将来的方向,利润也比传统灯高得多。但真要拍板,他先算的不是营收,是风险。
“做什么事,先把最坏的结果和最好的预期都掂量一遍。承受得住最坏的,又能接得住最好的,才干。”一千万,是他心里的底线。那时传统外贸的单子还稳得住,亏完这个数,不伤企业根本。再多,就是赌身家,没必要。
时间也定死了,三年。做不出来,就收手。

建一支自己的技术团队
真扎进去才知道,智能灯的门槛不在外壳、不在电源,在软件。
古镇最不缺的就是组装厂,可懂通讯协议、能写固件的软件工程师,打着灯笼都难找。“像样的技术人才都往深圳、杭州跑,本地没人愿意来,天花板太低。”崔星杰踩过坑,高薪请过几个工程师,月薪几万,做了几个月才发现能力跟不上,前前后后砸进去几十万,钱都打了水漂。
他没退,打定主意要建一支自己的技术团队。他特意从涂鸦平台挖了一整支团队过来,并用股份绑定核心人员。团队站稳后,智能化工具成了提效的核心抓手。过去纯手工做一套定制灯具的固件方案,从需求对接、代码编写、样灯调试到交付,要十来天;现在通过AI辅助参数仿真、通用功能模块复用,常规方案3到5天就能交付,复杂方案也不超过一周。核心技术团队十来个人,靠着模块化沉淀和智能化开发手段,一年能承接两百多家客户的上千套方案,人效比早年纯手工开发翻了约三倍。

崔星杰在车间检查球泡老化测试情况。记者 付陈陈 摄
有了产能和效率的底气,他才敢在采购端压成本。接入涂鸦平台时,他跳过星星、钻石两级,直接签下最高等级皇冠会员,承诺一年采购100万片通信模组。散拿一片11.5元,皇冠会员价只要8.5元,仅此一项就能省下300万元。
签下的也是实打实的压力。当时自家智能产品还没起量,根本消化不了百万片采购量。为完成任务,他索性把技术团队的能力对外开放,给古镇同行做配套:写软件、烧模组、出整套智能方案。一来二去,量跑起来了,还意外长出了新业务:古镇做涂鸦智能的灯具厂,九成以上绕不开他们的技术支持。
事情的走向,比预想的好太多。2022年下半年第一批智能灯推出去,2023年智能照明业务就打平了。前前后后算下来,实际只投了一两百万,远没碰着一千万的止损线。

甘心做幕后的服务商
到今年,心杰照明的智能业务占比已经到了三成多,营收往一个亿冲,产品铺到近两百个国家,服务着海外两百多个区域品牌。但崔星杰始终没做自己的终端品牌。
“海外市场早就被大品牌占满了,新牌子杀进去,太难。”他甘心做幕后的服务商:客户提需求,他出全套软硬件方案,贴客户的牌子卖往全球。国内市场几乎不碰,只偶尔接一些车库、楼宇的节能改造项目,刻意绕开跟头部品牌的正面竞争。
就靠着这种不凑热闹的打法,行业下行这几年,公司智能照明业务每年还能保持20%左右的增长。
“现在再有人拿一千万来做同样的事,大概率做不成。”崔星杰看得透,“我们早就把研发成本赚回来了,模组利润再薄也能做;新进来的,光前期投入就收不回。”他总说,自己这点成绩不算什么,无非是在对的时间做了对的事。

员工在测试产品性能。记者 付陈陈 摄
他也不回避行业的真问题。在他看来,目前全球智能照明渗透率还不到3%,最大的瓶颈从来不是芯片、不是云,是人。“装灯的电工大多年纪大,看不懂调试,教都教不会。用户买回去的智能灯,装好了用不明白,等于白搭。”眼下,广东正努力推动智能家电APP的统一,让不同品牌的智能家电通过一个APP就能操控,破解多APP孤岛的行业沉疴。但在他看来,技术平台之外,使用端的人才缺口更难快速补齐,真正的暴发要等00后新一代从业者走上一线。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楼下车间的测试架上,一排排球泡还在一轮接一轮地亮了又灭。
崔星杰说,当初画下那一千万的线,不是没信心,是给自己留退路。做了十五年生意,他不信什么风口神话。行情好的时候别头脑发热,行情差的时候手里有粮,比什么都强。
灯都古镇四十余年,起起落落多少轮。最后留下来的,从来都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编辑 张倩 二审 赖有生 三审 吴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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