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NPD最熟悉的想象,通常是自大、强势、喜欢炫耀,也习惯要求别人围着自己转。
但有些非常消耗人的关系,表面上恰好相反。
对方可能敏感、容易受伤,经常怀疑自己不够好,也很需要安慰。发生冲突以后,ta很少激烈争吵,反而可能沉默、哭泣,或者说「可能都是我的问题」。
和这样的人相处久了,我们甚至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越来越疲惫。因为对方看起来一直是那个更加脆弱的人,我们反而像那个不够体谅、总在伤害ta的人。
而这样的人,居然也有可能是NPD。


想象这样几个场景:
我们终于对伴侣说:「刚才那句话让我很难受。」
对方马上红了眼睛:「我不是故意的,是你一直不理解我。」
原本是我们在表达受伤,谈话却很快变成了解释和安慰。最后,我们还要反过来告诉ta,「我没有觉得你很差,你别这么难过」。
朋友之间也可能出现类似情况。
我们今天状态很糟糕,本来只想找朋友聊一会儿。话还没有讲完,对方已经开始说自己最近经历了更加严重的事情。最后,我们自己的情绪被放到一边,又开始安慰ta。
还有一种情况,是会利用愧疚感控制我们的父母。
孩子想出去,他们开始叹气,说「没事,你去吧,我一个人也习惯了」;
孩子表达不满,他们马上陷入强烈受伤,最后讨论从「孩子为什么不舒服」转成了「你怎么能这样对待爸爸妈妈。」
他们总是在重复自己的委屈,无视我们的消耗,似乎一直都很脆弱、很可怜,很少主动攻击。
但是多年以后我们总会感到不对劲。我们很难指认哪一次发生了特别严重的伤害,却长期有一种感觉——
只要ta难受,我就得放下自己的事。只要我拒绝,最后内疚的人一定是我。

自恋并不只有明显的自大型表现。
脆弱型自恋(Vulnerable Narcissism),也叫隐性自恋(Covert Narcissism),是自恋人格特质的一种表现形式。
隐性自恋的人容易自尊不稳定、容易自我怀疑,对批评、忽视和拒绝高度敏感。
同时,面对困难时,他们可能表现出退缩、防御和怨恨,也更容易羞耻、反刍,产生愤怒(Miller et al., 2017;Weinberg & Ronningstam, 2022)。
这种状态还可能影响共情。
NPD相关研究发现,共情困难并不总表现为完全不能理解别人。
有些人能够知道别人为什么难过,但当自己的羞耻、受伤感或者自我价值威胁非常强烈时,很难继续把注意力留给另一个人的体验(Baskin-Sommers et al., 2014)。
于是我们有时会遇到一种很拧巴的体验,ta真的很痛苦,也真的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但每当两个人都需要被理解时,最终得到处理的经常只有ta的感受。

一次两次当然不能说明什么,真正令人消耗的是这种结构长期重复。
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人际受害者倾向」(tendency for interpersonal victimhood),描述一个人在不同人际关系中持续感觉自己受到伤害的倾向。
其中可能包括反复思考自己遭受的不公、强烈希望别人认可自己的受伤,以及较难同时关注他人的痛苦(Gabay et al., 2020)。
2025年的研究发现,脆弱型自恋与更高的人际受害者倾向存在联系。
这个概念涉及持续感觉自己在人际关系中受到伤害、强烈需要别人认可自己的受害经历,和对他人痛苦关注不足(Bedard et al., 2025)。
这里当然不能把「觉得自己是受害者」等同于自恋,但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某些人的关系叙事长期只有一个中心:别人怎样伤害了我。

这和单纯脆弱存在很重要的区别。
一个正在经历抑郁、焦虑或者人生低谷的人,也可能需要大量安慰。
但如果我们说「我今天真的没有精力继续聊」,ta仍然可能理解我们的限度,也会在状态允许的时候关注我们的感受。
更加消耗的关系里,我们的边界经常会被体验成另一场伤害。
久而久之,对方甚至不需要明确要求我们做什么,我们已经学会了提前照顾ta的情绪。

这种关系最容易留下的影响并不是某一次特别严重的争吵,而是我们逐渐变得非常会观察ta。
对方的语气稍微发生变化,我们马上开始回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准备拒绝一个请求以前,会先考虑ta会不会失望;
我们甚至已经觉得很委屈,第一反应仍然是「如果我现在说出来,ta会不会更加难受」
……
慢慢地,我们越来越擅长理解对方,却越来越难为自己的感受留下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和具有明显脆弱型自恋特征的人相处,有时会让人产生非常强烈的愧疚感。
面对一个强势要求我们服从的人,边界通常比较容易识别。面对一个流泪、低落、不断说「没关系,是我太敏感了」的人,我们更容易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冷漠。
所以,判断一段关系是否已经被对方的脆弱占据,可以观察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当ta难过时,我们还有没有不同意ta的空间?
健康的关系当然允许脆弱,也允许一个人在某段时间需要更多支持,但这种支持不应该长期变成另一方的义务。
一个成年人可以因为我们的决定失望,也可以因为边界感到难受,但ta仍然需要逐渐承担自己的情绪。
如果每一次冲突最终都需要我们安慰对方,每一次拒绝都伴随着强烈罪恶感,我们已经越来越不敢表达自己的需要,就值得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如果我们带着这样的问题走进心理咨询室,心理咨询师通常也不会把重点放在「证明对方究竟是不是NPD」上。
更加重要的,是帮助我们重新区分对方的情绪和自己的责任分别到哪里。
我们可以理解一个人为什么受伤,却不必因此撤回自己的边界。
对于长期处在这种关系里的人,真正困难的往往不是不会拒绝,而是很难承受拒绝以后产生的愧疚。
心理咨询可以帮助我们逐渐理解这种愧疚为什么如此强烈,也练习在别人失望的时候继续保留自己的判断。
如果一段关系已经让我们长期疲惫,也越来越不敢表达需要,可以通过专业的帮助进一步梳理其中的互动模式。
有些人确实非常脆弱,我们也确实曾经很心疼ta。
但理解一个人的痛苦,不要求我们把自己的一生都变成处理这份痛苦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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