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岁女儿带85岁母亲看远方

吴君的重阳节，在一个带吸管的水杯、一个盛着淡黄色食品糊糊的碗以及一只尿袋里。

10月16日，长江日报记者走进吴君的房间，她85岁的母亲霍素桥躺在靠阳台的升降床上，屋内略显杂乱，却闻不到卧床病人常有的异味。

今年59岁的吴君，铁路退休职工，曾经奔走在公益志愿服务一线。如今，她的日常几乎都围着母亲转。

霍素桥罹患阿尔茨海默病13年，数次接到病危通知。5年前，母亲完全卧床，意识反应微弱，日常几乎无法交流。

可这个夏天，吴君推着安置了气垫床的轮椅，带着母亲去了恩施利川苏马荡。母女二人在山林间住了两个多月，前几天才返回武汉。

“我们圆了一个去远方的梦。”吴君轻声说。

■ 带着卧床母亲坐上高铁去远方

吴君始终相信，母亲内心依旧向往山野。母亲年轻时热爱生活，走南闯北，喜爱旅游，还参加过电视节目。

今年7月底，她萌生念头：带着完全卧床的母亲，坐上高铁去恩施利川苏马荡。

这不是她第一次带母亲出行。早几年自己过生日，她就打车带着母亲去过青山区的张公山寨景区。

“这次我想去更远的远方。”她说。

出行的每一步，都经过反复筹划。出发前，她把气垫床安置在可平躺的折叠轮椅上，随身带着搅拌机、营养粉和应急药品；到站后，车站重点旅客服务人员协助她们至站台。

“这一路，我得到很多好心人的帮助。”她说。

在利川的两个多月里，吴君常常推着母亲看山、看云、看树林。旅途中，母亲大多时候安详地闭着眼，静静地躺在轮椅上。“我给她手里放了一束玫瑰花。”吴君说，母亲虽然不说话，但清风、花香，她一定能够感知。

恩施胖夫人服装店经营者吕萍，是这趟远行重要的助力者，也是全程见证者。

“我特别敬佩她，她把妈妈像宝宝一样疼爱呵护，坚持十几年。”吕萍感慨。在吕萍眼中，吴君身上还有种特别的力量，“她蹦过极、潜过水，参加过生存之旅挑战赛，骨子里爱冒险，敢尝试”。

吕萍原本计划赴武汉办理事务，被吴君带着母亲远行的这份心意打动，特意调整行程，陪着母女二人一同返程。

“一路上高铁上的司乘人员都格外暖心。”吕萍回忆，无论是利川火车站还是武汉火车站，列车长专门安排4名列车员帮忙，合力抬起气垫床安置在餐车宽敞处，再收起轮椅搬上车厢。

抵达苏马荡后，吴君带着母亲住在光明社区。他推着轮椅前往苏马荡游览十里长廊，得到社区主任李建国和几位热心邻居的帮助。山林间凉风习习，漫山苍翠铺展如画。就在这一刻，一直静卧的霍素桥，竟难得地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手里还攥着那束玫瑰花。那一刻我觉得，这世界，她真的来过了。”吴君说。

碰到母亲需要更换尿管、检查身体，吴君带着她先后前往利川市谋道镇中心卫生院、利川市民族中医院就诊。离开医院时，母亲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

出发之前，她早已摸排好周边医疗机构与养老场所，把应急方案备好。预案最终没有派上用场。

这一场远行，于她而言，是一场母女共同完成的闯关。“希望妈妈在我的陪伴下也能安享晚年。”

■ 一勺勺糊糊，一声声“宝宝”

回汉后，吴君依旧重复日常细碎地照料。

天光慢慢亮起。母亲白天多睡，吴君醒来第一件事，她俯身处理尿袋，小心倒出尿液，再拧好温热毛巾，轻柔地给母亲擦净脸颊。

厨房里，面条与鸡蛋下锅。她的一份正常吃，母亲的那份倒进搅拌机，打成细腻糊状，兑上营养粉。中晚餐也是如此，配菜更丰富一点，南瓜、新鲜蔬菜与羊排一同放进搅拌机细细研磨，搅成一碗温润的淡黄色糊糊饭。

吴君坐在床边，端起小碗，一勺一勺缓缓递到母亲唇边，轻声哄着：“来，宝宝，张嘴。”

语气柔软，像哄襁褓里的幼儿。食物送入口中，母亲慢慢吞咽，一口接着一口。吴君不时抚摸母亲的额头。

“小时候，是她照顾我；如今，换我守着她。”吴君说。

一碗黄糊糊喂完，吴君又拿起带吸管的小水杯，递到母亲唇边。霍素桥含住吸管缓缓吮吸。喂完温水，吴君取出一支软毛刷，蘸上清水，小心探进母亲口中，轻轻转动，细细清理残留的食物碎屑。

吴君家中的墙上，贴着一张市中心医院杨春湖院区为留置尿管患者定制的饮水计划。每天2100毫升水，稍高于普通人。充足饮水，方能多排尿、保持尿液清亮，降低尿路感染风险。日复一日，吴君严格照着计划，一点点喂水。

每隔两小时，她就要为母亲翻身，舒缓受压的肌肤。她感慨，多亏洪山区残联送来的这张升降床，为漫长照护减轻了不少负担。

夜里，母女二人同睡一床。两人身形都瘦小，并不觉得局促。吴君笑着说，自己现在也习惯和母亲一起睡，母亲仿佛也懂得体谅她，夜里大多安安静静。

霍素桥的臀部，还留着一块褥疮愈合后淡淡的印记。那片皮肤色泽和别处不一样，靠着规范医疗护理，再加上她坚持定时翻身、轻柔按摩，曾经顽固的褥疮终于慢慢痊愈。

吴君也在不断提升照顾老人的技能，今年3月，她拿到了高级养老护理师证。

重阳又至。吴君觉得孝心就是做下去。它是一勺一勺喂下去的饭，是每隔两小时地翻身，是夜里同睡一床的呼吸声，也是带着母亲去看远方。

（长江日报记者刘睿彻 实习生吴欣悦）

【郑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