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四瓣小花,装下一个宇宙

莫高窟第335窟藻井

唐三彩梳妆女坐俑

柿蒂纹是一种外形类似柿子花蒂的装饰纹样,基本特征是花瓣作“一尖两弯”之势,瓣叶为四瓣,四瓣叶夹角呈现90度且分布于四个方位,构成典型的“十”字形结构。因柿子多籽,又与“事”谐音,柿蒂纹被赋予了事事如意、多子多福、家族兴旺等多重吉祥寓意。

早在新石器时期,柿蒂纹这种四瓣的植物纹样雏形便已出现。现藏于南京博物院的新石器时代白衣红黑彩绘陶钵上,便能看到与柿蒂纹相似的植物纹雏形“大四瓣花”,其纹样的结构、叶形与柿蒂纹有相似之处。

学者李零依据战国铜镜铭文“方华蔓长,名此曰昌”,意即“香花藤蔓向四周绵延不绝,放眼四望一切顺昌”,主张这种四瓣花纹应定名为“方花纹”,并且认为“它的四个花瓣上,分别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标志方向的作用很突出”。

古人认为,四瓣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间圆点则代表天穹中心,这种“四瓣+圆心”的结构,构成了一个微缩的“五行”宇宙模型。佩戴或装饰这种四瓣花纹,便能与天地沟通、获得四方的护佑,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古人通过纹样寄托天地和谐、四方安定的愿望。

虽然这一时期的植物崇尚尚未成风,但在这种理念的影响下,柿蒂纹作为少有的植物纹样,被广泛用作铜镜钮座、漆器、瓦当、金银器、玉器等器物的核心装饰,其中,铜镜、瓦当之上出现的频率较高。

汉代是柿蒂纹的鼎盛期,应用遍及器物、建筑、墓葬,寓意“四方、四时、天穹”,被称为“天穹之花”。《史记·天官书》载“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十字四瓣对应“四象”,中心圆为天极,构成微型宇宙模型。

魏晋南北朝时期,柿蒂纹延续汉制,线条趋圆润,受佛教影响,融入莲瓣元素,为隋唐宝相花奠基。敦煌北魏藻井中心即有简化柿蒂纹,四瓣间饰忍冬纹。

唐代以后,柿蒂纹分化为两条脉络:一是作为独立纹样存续,用于玉带銙、织物。由于这一时期织造、印花、染色等技术的提升,织工们把柿蒂纹的叶瓣处理得圆润饱满,刻画出桃叶形、扁叶形、“山”字形、圆头形等各种姿态,既守住了四瓣对称的老规矩,又玩出了细腻精致的新花样。

白居易在《杭州春望》中写道:“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诗里说的“柿蒂”,指的就是当时杭州一带的“柿蒂绫”——一种因织满柿蒂纹而得名的丝绸面料。

二是四瓣结构吸纳莲花瓣的饱满、牡丹的华贵、联珠纹的规整,形成宝相花——中心为柿蒂式圆钮,外层多重莲瓣,间饰卷草、联珠,对称圆满,富丽庄严。

日本正仓院藏唐代紫檀五弦琵琶,面板饰宝相花,中心为简化柿蒂纹,四瓣外展莲瓣,是柿蒂纹向宝相花过渡的直接物证;敦煌莫高窟唐代藻井,中心宝相花以柿蒂纹为骨架,层层叠叠,色彩浓艳;陕西历史博物馆藏唐三彩梳妆女坐俑,其裙子上也装饰着柿蒂纹,这一时期柿蒂纹已经不是单体使用,而形成了多方连续的布局。

宋元明清时期,柿蒂纹回归简洁,用于建筑、家具、瓷器。北宋《营造法式》同时收录“柿蒂”与“宝相花”,明确前者为基础几何骨架,后者为复合团花,二者为“源”与“流”、“简”与“繁”的关系。

明清皇家礼服肩领、民间窗花均用柿蒂纹,延续“天圆地方”的宇宙象征。这一时期,柿蒂被设计成一种固定的框架,名为“柿蒂窠”。依据《明史·舆服志》相关记载,宫廷赐服与文武官员常服多采用柿蒂窠形制的胸背纹样,以窠内所织蟒龙、飞鱼等纹饰区分身份品级,定陵出土的明代宫廷织物便是极具代表性的实物佐证。清代承袭前代装饰传统,帝后龙袍与各类吉服依旧沿用柿蒂窠构图,只是纹样排布更为繁缛精巧。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柿蒂纹不但没有退出日常生活,反而悄无声息地嵌进了我们生活的角落中。比如中国大型古典私家园林——留园的柿蒂纹花窗,四瓣轮廓被工匠用砖石镂空雕出,寓意家业稳固、事事如意。

文/本报记者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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