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纪录片《广济沧海》总导演干超：在沧海一粟里，打捞广东千年外贸的文明密码

10月15日起，由广东省委宣传部出品、广东广播电视台制作的4集纪录片《广济沧海》在CCTV-9播出，广东卫视16日起跟播。这部以广东千年外贸史为线索的纪录片，上溯汉唐、下至当代，每集约45分钟，制作团队足迹遍及广州、韶关、汕头、澳门、香港、北京，以及法国巴黎、德国波茨坦、荷兰阿姆斯特丹、美国费城等地。

近日，总导演干超接受独家专访，讲述创作背后的故事。从接到任务时的“既想挑战又紧张”，到完成时的“越做越兴奋”，他用“破题、打捞”两个动作概括这一年多的历程。

《广济沧海》并非孤立之作。干超透露，它是“广东千年外贸大IP”的一部分：“这个大IP包括广东省博物馆的展览、中山大学牵头的课题、纪录片、报告文学等。”接到任务时，干超对广东“心向往之”，“过往的出差、拍摄，总是绕不开广东”。但即便做过《何以中国》这一广受好评的大体量纪录片，干超依然认为做外贸题材很有挑战：“涉及口岸史、国际关系史、经济史、海洋交通史、考古学等多个学科维度，层次非常丰富。”

从接到任务到最终成片，历时一年有余。干超带领团队将工作分为四步：破题、架构、搜集证据、寻找故事。

第一步是厘清广东两千年外贸史发展脉络，建立既体现广东外贸发展的叙事纵深、又凸显中华文明鲜明特质的宏观框架。

第二步是明确四集主题定位。《广济沧海》并未采用纪录片常见的线性叙事方式，而是以不同主题引领全篇。干超介绍：“第一集，以史为线索，聚焦广东两千年海上贸易进程与外贸制度演进；第二集，以货为纲，讲述广州何以成为世界性的贸易枢纽；第三集，以人为核心，借助贸易的发生，讲述不同文明间交流互鉴、美美与共的故事；第四集，聚焦现当代广东外贸广交天下的使命担当，从文明要素角度解读今日中国在世界贸易格局中的理想与实践。”

第三步尤为关键——搜集视觉证据。干超表示，团队在专家指导下，从大量历史文献、考古发现中寻找事实依据，包括碑文、朝廷法令、庭审记录、货物实物、历史绘画等。“直到这个工作基本完成时，我们心里才比较有把握”。

第四步是寻找打动人心的故事。“我们标题里的‘沧海’，不是要让宏大叙事填满屏幕，相反，我们希望去打捞沧海一粟——动人的故事。”干超解释，在对外贸易中，既有广东旧事，也有异乡传奇，更有诸多中外交往的闪光瞬间，“我们想从具体的人和事切入，使历史中的贸易场景活起来”。

美国“中国皇后”号的故事就是其中典型。干超表示，过去很多人只知道该船1784年首航广州，是中美贸易的开端，却鲜少了解背后的细节。创作团队得到了中山大学历史系梁碧莹老师的指导，总撰稿李骛哲老师深入调研、查阅大量原始文件后，更多细节逐渐浮现：波士顿倾茶事件和广东的关系，美国建国后为何寻求与中国贸易，他们带来了什么、买走了什么，船长与大班的报告如何叙述此行的心态以及他们在中国遇见的情景、首航产生的利润如何，等等。他说：“这样的一个好故事，就像历史的棱镜，折射出很多面，甚至可以联系到今日之世界。”

黄东的故事则来自香港城市大学程美宝教授的研究。一个广州“事仔”，随英国商人布莱克做事，从仆役变成植物学研究助手。之后，他护送布莱克遗稿远赴伦敦，成为当地知识界座上客，英国皇家美术学院主席雷诺兹为他绘制油画像。干超说：“贸易通常被放在很高大上的位置，似乎脱离普通人的语境。但进入具体历史，你会发现每道工序上都有具体的人和事。黄东是贸易链上的微小环节，但如彼时广州口岸的万千普通人一样，共同塑造了贸易的流动。”

外销画的故事依托中山大学江滢河教授的研究。干超说，这些画作不仅支撑了林呱等广东画师的故事，还提供了近代广东的视觉元素——广州口岸、澳门港、香港维多利亚港、制茶工序、制瓷工序、广彩加工、市井生活、花鸟鱼虫，“这些画作对于我们后来片中的视觉复原工作大有益处，使视觉复原工作有据可依”。他特别提到片中林呱与英国画家钱纳利的竞争故事：“可以解读成从艺术家到艺术产业的蝶变，也可以解读成广东画师谦虚好学、吸收外来工艺并融合创新的精神。”

张弼士15岁下南洋，从米行杂工做到南洋华人首富，巅峰时资产堪与清政府年财政收入相当。在中国需要时，他誓言“生为中华民族，当效力于中华民众”，后来回国创办酿酒、织布、玻璃等实业。这个故事也让干超感慨，粤商到达新的土地后，凝聚当地族群共同奋斗，既造福当地又不忘家国：“广东人既有闯荡他乡的勇气、兼济天下的胸怀，又具有浓厚的根脉意识、家国情怀，这样的特点从过去到今天一脉相承。”

干超还提到阿拉伯商人对广州的记载：“在阿拉伯世界流传的经典文献中，我们看到他们对唐时中国的印象，很多来自广州，对他们来说，这是个绮丽如梦的‘东方大港’。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描述，充满溢美之词。”他感慨，贸易流转中人与人的相遇，终会汇聚成文明与文明之间的对望和对话。

“纪录片”英文翻译是documentary，其词根document意为“文献”。干超说：“纪录片重要价值之一是档案价值，与真实性的前提有关。”所以，团队尤其看重《广济沧海》视觉表达的准确性。

团队尝试“人工手搓+AI”的方式增加视觉表达丰富性。团队邀请画师手绘了近800幅画作，最终400幅用于片中，其中不少视觉元素源自广东外销画。团队将不同外销画作的风格和技巧进行统一，呈现为油画笔触，再借助AI形成水面波动、船只航行等局部动态。干超解释：“油画可以将故事写意处理，从而保持与历史场景间的合理距离。”

拍摄范围之广，也是挑战。中国外贸辐射面广，摄制组足迹遍及美国、欧洲、东南亚及中东等地。干超说：“这部纪录片的时间跨越千年，空间辐射全球，对素材融合和表达提出了极高要求。”

回顾一年多制作历程，干超感叹自己对外贸的理解发生了根本变化：“我一开始觉得它是一种经济活动，要从经济角度看。但随着制作的深入，我发现广东外贸史这一课题的内涵极为生动、极具启示性。我们今天面临世界贸易格局如此之大的震荡和调整，中国人自然会去历史中寻求答案，去历史中反思当下。”

干超将广东外贸史概括为“长时段叙事”：“千年叙事到最后不仅是个人故事的呈现，它开始超越经济时间的叙事，进入文明时间的叙事。”干超说，“中国没有因自身发展需求去殖民别国，没有因贸易不利去发动战争，没有因技术领先去封锁技术，也没有因有竞争对手就搞零和博弈。”

广东外贸所体现的特质，与这样的文明选择是一致的，即开放包容、和气生财、敢为天下先的品性。

干超说：“纪录片《广济沧海》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产物。随着广东外贸历史研究不断深入、考古证据不断出现，千年外贸的故事肯定会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