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上海的方式,在网红街区回望愚园路160年

百年愚园路沉淀着上海近现代人文脉络、红色记忆与市井烟火,是触摸静安文脉、感知上海城市品格的在地样本。

上海社会科学院城市文化创新研究院院长、研究员徐锦江长期致力于挖掘愚园路的历史,已出版《愚园路传(1860—2025)》《愚园路上》等多部相关著作。日前,他来到静安区图书馆海关主题馆参加“愚园读书会”第二期,围绕“愚园路:打开上海的方式”进行分享。

一条马路,徐锦江写了十多年。对于《愚园路传(1860—2025)》,他说自己一直在思考这本书是写给谁看的。经过梳理,他发现“愚园路写作”的读者大概分为5种:第一种是曾经或仍在愚园路生活、工作、居住的人,“这是基本盘”;第二种是不满足于打卡、想要深度体验的游客;第三种是对上海历史和城市文化有兴趣的研究者和爱好者;第四种是关心城市更新、历史风貌保护与文旅产业的政府部门和机构。“今天讲座的在场听众可能大多属于前面4种人,我不确定有没有属于最后一种:意想不到的听众。”他说,自己遇到过一位做自媒体的读者,对他的书很感兴趣,于是买了一本。

战争、跑马与园林

《愚园路传(1860—2025)》的副题是“从江南水乡到网红街区的空间变迁”,跨度160多年。徐锦江从上海的两个历史区域讲起:上海最早的传统城区是豫园所在的老城厢,一座由圆形围墙围住的传统中国城市;现代上海则是1843年开埠以后,以外滩为基点,向北、向西长出来的城区。

在徐锦江看来,愚园路的起点由三个要素拧成:战争、跑马、西区的园林。他表示,前几年研究愚园路时比较碎片,并未得出这个结论;在深入研究愚园路的整体后,他发现这三个要素是愚园路得以形成的引擎。

上海的跑马有两种。一种是跑马厅的跑马,老上海人都知道上海有三个跑马场;第二种跑马是撒纸赛马,是当年在英国比较风行的游戏。英国人建第三个跑马场时,想要一条遛马的马路。随着静安寺路1862年开通,它成为上海东西向发展的主干道,有人称它为上海第一条西侧马路。中国人叫它静安寺路,外国人叫它涌泉路,因为静安寺前有一口被废弃的涌泉。

1911年命名的愚园路,西头系在园林上——中山公园原名兆丰公园。圣约翰大学的一位名叫霍格的英国人和他的兄弟看中了苏州河弯道围出的半岛,认为风水好,便租下来造花园;后来地块辗转变成圣约翰大学和兆丰公园。徐锦江说,愚园路的一东一西都与园林有关,而里面的东头就是当年静安寺附近出现的许多园林。

愚园路的兴起也得益于1860年代太平军进攻上海。清政府请外国人一起修军路,作军事运输之用。老城厢的小刀会起义,老市民避入租界。与此同时,太平天国运动对江浙地区造成巨大冲击,江浙富商和平民涌向上海。于是,租界大兴土木和房地产,地盘一路向西膨胀。愚园路沿线,其实都是公共租界的越界筑路地区。

从夜花园到石库门

“当年静安寺附近出现了许多园林。”徐锦江介绍,最早的名叫申园,后来静安寺西侧有了西园,再后来是愚园,加上大家熟悉的张园,西区形成了营业性的、买门票的园林群。

撑起这份热闹的是马车。维多利亚马车引进上海之后,从私人交通工具变成公共交通工具;橡胶轮胎马车随后出现,各式马车纷纷上路。

“类似于我们现在的安福路,也是‘豪车炸街’。”徐锦江把当年的静安寺路比作今天的安福路:马车来来回回,夜花园开到深夜,路两旁住着的外国人受不了噪声,向租界当局投诉。租界当局于是规定,夜花园只能开到11点。

随着租界不断西扩、地价上涨,园林被房地产商看中,拆了造公寓里弄。张园后来改造成石库门。随着租界扩张、房地产开发和公共交通发展,愚园路沿线逐渐由郊野转为城市街区。百乐门等娱乐场所的兴起,也成为上海西区现代都市生活发展的一个标志。

愚园里政治历史现场

在徐锦江看来,愚园不只是娱乐空间。“这里除了娱乐和休闲功能外,还是一个政治性的公共空间。”1900年,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国会”在愚园召开,由一批海归人士组织,容闳任会长,严复任副会长,组织者是唐才常——与谭嗣同并称“浏阳二杰”的那位。

这场国会的主张自相矛盾:一面反对清朝政府,一面又要勤王,帮光绪皇帝复辟。“章太炎公然反对,他表示要反对满清政府,要求光绪帝复辟,请你帮忙,我不同意。”徐锦江说,当场没见他带剪刀,“可能会后就把自己的辫子剪掉”。

唐才常后来成立自立军,试图起义,事败,被张之洞捕杀,头挂在武昌城墙上。

孙中山没有在愚园住过,但常到愚园路散步。徐锦江引一篇报纸文章里卫士的回忆:孙散步时说,周围都是小别墅,都是军阀搜刮民脂民膏盖的,中国就是受这些军阀的害。

徐锦江介绍,康有为的游存庐在今天的愚园新村。三栋房子,有西式的,有中式的,还有庭院。他在这里度过最后的6年;1927年离开上海去青岛,不久去世。康有为的主张是虚君。“他认为中国人的国民性需要一个皇帝,然后逐步实施宪政。”先君主立宪,再渐次走向民主;同时保国保教,把孔子造成宗教。台下年轻人不买账。

邓演达则是在静安的愚园坊因叛徒告密被捕,押送南京,36岁遇害。

郑振铎在愚园路东庙弄44号住了十多年,抗战期间他选择留下,留在上海抢救古籍,好友巴金也不理解。徐锦江的判断是:“他是从被动留下来,慢慢走向自觉。”

在徐锦江看来,在一条马路上,能看到的选择比想象中多。“历史说远也远,说近也近,时而风雨如晦,时而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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