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最赔钱房东”: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又带来了失望

残友小黎(右)和小付在残疾人就业基地走廊上闲聊

9月24日,黄强搬离了观澜的这栋大楼。像往常一样,他把收集好的纸箱和矿泉水瓶送到了小黎的门口。离开一楼的门洞时,墙上原来那块“广东省残疾人就业创业促进会(深圳)实训基地”(以下简称残疾人就业基地)的牌子,已经摘下来了。

此前一个月,因为给残疾人提供免费住宿,这栋大楼频繁出现于媒体报道中。这栋楼的运营者、残疾人就业基地的创立者邹烨,在网上也被称为“深圳最赔钱房东”。这些报道出现于公众视野的同时,该基地的运营也陷入困境。

邹烨是个生意人。去年10月,他租下这栋大楼,将其改造为残友就业基地。去年年底开始,他所经营的公司大客户接连流失,业务陷入困境,无力支撑大楼每月9.87万元的租金。连续拖欠两个多月租金后,业主方与邹烨解除了租约。据邹烨透露,他为这栋楼的前期改造和运营已投入200余万元。

基地运转的9个多月里,曾接待过四百多名残疾人,多数人把这里作为短暂的落脚地,找到工作后就离开了。小黎是基地迎来的第一名残友,也是住得最久的人。

小黎32岁,幼年因小儿麻痹落下残疾,行走不便,双手也不灵活。黄强听她说过,她曾在深圳一家工厂打工,因站立不稳摔倒,被工厂辞退。她离异,父母都已去世,也不愿再回海南老家生活。住进基地的近10个月里,小黎尝试过去工厂找工作,因为“站不稳”,没有工厂“敢”录用她。

“她属于不太好找工作的残疾人”,黄强说。他是邹烨公司的员工,入职后也在这栋大楼居住,负责残疾人就业基地的一部分自媒体运营工作。黄强搬离时,小黎等三名残疾人还留在这里。

基地也为残疾人提供就业推荐服务。黄强很清楚残疾人群体的就业状态,国家有政策,录用残疾人的工厂每月能享受补贴,所以双手灵活、有生活自理能力的残疾人,进厂并不难。难的是像小黎这种情况,行动不便,生活难以自理的残疾人。

如果残疾人就业基地能继续运转,小黎在这里也能寻到一条谋生的路。基地提供手工活,也帮残疾人做直播带货。过去几个月,小黎做过手工,做过几次直播,也拍过短视频。这些背后,都是基地提供的支持。

业主方接连催促搬离,小黎最多只能再住最后几天。靠她自己,几乎不可能找到下一个落脚地。此前一个多月里,邹烨多次与业主协商,希望将整栋楼的租约调整为只租其中两层。这样至少还能让小黎等残友有个落脚地。但业主方拒绝了。

黄强搬走的前一天,还和另一名同事商量小黎的去向。两人都犯愁,同事跟黄强说,他再帮小黎争取一些工厂面试机会,但不能确定她能不能面试成功。“要是面上了,工厂一般提供宿舍,起码她有个住的地方。”黄强说。

希望:“我的第二个家”

三年多前,邹烨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他燃起了建一个残疾人就业基地的念头。

按他当时的构想,来深圳找工作的残疾人,可以把基地作为找工期间的落脚地,基地也提供就业推荐服务。求职困难的残疾人,则可以在基地做手工活,或者通过直播获得收入。

他先后在宝安、光明等区域寻找过场地,但一直不满意,要么不具备居住条件,要么不是独立楼栋,要么租金太高。去年,朋友向他推荐了观澜一座产业园内的大楼,一共六层,建筑面积8000多平方米,已经荒废了5年,可以改做宿舍,业主方开出的月租金接近10万元。一切都符合他的预期。没有过多犹豫,他租下了这栋大楼,合同约定的租期是8年。

去年,邹烨租下观澜某产业园内这栋大楼,作为残疾人就业基地的运营场所(左),邹烨(右)

邹烨算过一笔账,他计划前期投入的经费是200余万,其中邹烨出大头,一群不愿具名的朋友们也提供了支持。大楼荒废已久,翻修是个大工程,后期运营,最终实际装修改造花费170多万。

未来基地如何实现良性运转,邹烨设想了三条路:

一是基地推荐残疾人了去工厂上班,工厂每月能领数千元政策补贴,基地可以从工厂拿到数百元劳务费。

二是基地的直播运营成熟后,可以从直播平台的流量奖励中获得分成。

三是残疾人在基地注册公司创业,可以向政府领取创业场地补贴,基地收取一部分场租。

基地每月运营支出大约10万出头。邹烨预计,基地运转成熟以后,这三部分收入每月能达到8万左右,他每月再从自己公司的盈利中拿出两三万补贴进去,基本就能维持盈亏平衡,基地也就能持续运转下去。

基地的直播间

在邹烨的设想里,这栋大楼装下了他对残疾人就业基地的全部规划。大楼中的一百余间房间作为宿舍,最多可以同时容纳500人住宿。每一层楼都设了独立的手工工作区,方便行动不便的残疾人。此外还规划了手语教室、技能培训室、直播间、心理援助室、法律援助点……残疾人可以在这里学技能,做手工、做直播,也可以寻求心理和法律上的帮助。

邹烨希望残疾人,尤其是找工困难的残疾人,在基地里能通过学习,也通过彼此的支撑,慢慢找到信心,看到自己的潜力,找到一条谋生的路,活得有希望、有尊严。

小黎的房间

9月上旬,我来到基地时,大楼里空空荡荡,只剩几间宿舍还住着残友。直播间、做手工活的工作室都处于停摆状态。

小黎独自住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五张床,床是邹烨专门定制的,铺位高度刚好适配轮椅。小黎扶着床栏,领着我看了屋子里的陈设,阳台,乃至洗手间,阳光从门里洒进来,整个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门口的下铺铺着金色印花毛毯,那是小黎的床铺。“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家”,小黎站在屋子中间说。

小黎收到了大楼退租的消息,但在这里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其他几张床上,整齐地码着她的生活用品。一张铺位上,放着前两天爱心人士捐赠的水果和食物。几百元的残疾人生活补贴是她每月的固定收入,基地陷入困境后,她靠捡废品补贴生活。

中午时分,小黎和住她隔壁的小付坐在走廊上闲聊,她俩都在基地做过手工活——给纸质手提袋穿绳,一件报酬3分钱。“我做的快,一天能做1000个”,小黎说。“我比较担心手,有几百个”,小付的上肢有残疾,手使不上力。

黄强回忆,有手工活的那些天里,下班后他回到大楼,残友们闲聊时气氛明显与平时不同,大家兴奋地交流着“今天他干了多少,我干了多少”,黄强能听出话里的希望和期待,那是跟平时不一样的状态,“没事干的时候,大家感觉整个没什么精神。”

小黎(左)和小付(右)做手工活(邹烨供图)

小付住进大楼有一个月时间,她之前在深圳一家水果厂上班,进厂不久发现那份工作对她来说太重了,“手臂吃不消”,她和小黎一样,刷短视频时看到了基地的消息,这才赶过来,“看到这里有直播带货,还有手语课堂,想来学点技能”。

“我们残疾人嘛,还是希望这里能做大做强,能(在这儿)稳定下来”,站在走廊上,小黎看向远处,目光越过工业园里的椰子树丛,更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农民房。

起点

当邹烨和残疾人就业基地出现在媒体和公共视野时,网络上的评价也存在两种相反的声音,一种夸赞他的善举,另一种质疑他在作秀。

对邹烨来说,无论是数年来的捐款帮扶,还是投入200余万运营一个基地,这一切的起点,是他是一个残疾孩子的父亲。

“我太知道残疾人在这个社会立足有多难,我想给他们一个平台,能自己挣点钱,活得有尊严。我也希望这种善意传递下去,我儿子将来在社会上,也能得到更多的善意。”邹烨说。

2012年夏天的一个凌晨,邹烨被怀孕的妻子叫醒,妻子说肚子痛,得上医院,邹烨睡得昏昏沉沉,想到当天早上预约了产检,安抚妻子“不要大惊小怪”,接着又睡着了。

到了凌晨五点,妻子痛得实在受不了,邹烨匆忙开车带妻子赶往龙华区人民医院,一检查,宫口已经开了两指,胎儿差一天才满28周。医生提醒,孩子这时候生下来大概率是不健全的,“你们也没必要拖累自己一辈子”,医生说。

夫妻俩商量后决定,“哪怕孩子终身下不了床”,两人也能接受。妻子在医院保胎一天,刚好满28周。可第二天实在保不住了,就在被推往产房的路上,孩子出生了。

“我猜想,是不是强行保胎了一天,导致孩子在宫内缺氧了,如果到医院就生产,会不会好一点”,邹烨说。

孩子出生后,在保温箱里住了两个多月才被接回家。七八个月时,孩子胖嘟嘟的,看起来健壮喜人,家里人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别人提醒“这孩子怎么不能坐不能爬”。夫妻俩带着孩子去医院,一个影像报告出来,显示脑白质过度,“就是脑袋缺氧引发的损伤,确诊了脑瘫”。夫妻俩都不知道脑瘫是什么病,“以为是傻子,其实是肢体上的问题”。

脑瘫在临床上主要分为痉挛型、不随意运动型、共济失调型和混合型等。邹烨的儿子属于痉挛型,且受损范围较小,主要影响下肢运动,是脑瘫中相对较轻的一种情况。

图文无关

一家人开始了漫长的康复之路,儿子每个月在儿童医院的治疗费用要五万多元,当时邹烨在做房地产工程,生意做得不顺利,2013年到2014年,他砸了大笔资金在广州的一个工程里,最终项目亏损,他开始负债。

债务缠身之际,邹烨一家的入深户申请获批。孩子享受到了深圳的医保政策,也申请到了深圳的常年医疗康复补贴,一年补贴额度5万元,“在我最困难的时候,5万块就给了我喘息的机会,就像命一样”。

孩子出生到7岁前,邹烨的生意一直在走下坡路。从2008年毕业来到深圳起,邹烨就开始做生意,最早和老乡合伙,在华强北卖电脑包赚到第一桶金,而后转到房地产工程,最终亏损负债。2015年,他转去越南做外贸,第一笔生意赚了一百多万,他信心满满,回来找朋友筹资,再押上自己的全部资产,一共凑了三四百万,结果被越南当地的合作方骗了,所有的投入打了水漂。

2017年,朋友们看他无所事事、意志消沉,凑了几十万帮他开了个饭馆。苦苦撑了一年多,饭馆每个月几乎都在赔钱,最终只能关店。

直到2019年,有个朋友给他出主意,给企业提供服务,比如申请政策支持、退税等服务,按项目收取服务费,不需要太多成本。靠着多年生意场上攒下的人脉和业务能力,他入行的第一年就做了将近一个亿的流水,一下子还清了数年积压的数百万债务。此后几年,邹烨的生意顺风顺水。

生意再次有起色后,邹烨不断向公益机构捐助,或者直接帮扶残疾人。他不断投入公益的另一重原因,是深圳这个城市。“如果不是深圳的政策好,我们家这种情况,当时可能就离开一线城市了,我感受到深圳这个城市的温暖,我应该再传递出去”。

儿子和父亲

邹烨第一次接触公益组织,是在2015年,那时孩子不到三岁。他和妻子还在试着接受孩子的病情。他负债累累,也挣不到钱,孩子的治疗花销也大。各种压力之下,夫妻俩常常吵架,期间妻子带着孩子去北京待了半年。

2015年在深圳公益组织“天使家园”的活动上,邹烨第一次接触残障儿童的家长群体,正处于人生低落期的邹烨,看着其他家长的状态,心想“人家怎么那么乐观”。那天活动结束,他领了一袋奶粉一包尿不湿,东西不多,他却感觉到一种被关照的温暖,心里也多了些希望。

今年在残疾人就业基地,邹烨给残疾人家庭发放牛奶等捐助物资时,在办公室里看着家长带着孩子来到这里,他心里五味杂陈,“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一样”。

今天回过头看,邹烨觉得自己能更准确地理解那些家长的“乐观”。“任何残疾人和残疾人家属,心里面都有不可修复的创伤,无非就是结痂结多了,麻木了,这个东西是伴随一生的,解决不了的”。只是每个家长的阶段不一样,当时那些家长走在了他的前面,所以能开导他,就像今天,他可以开导、帮助别人一样。

近几年来,邹烨通过公益组织天使家园,每年邀请100个残障儿童家庭到他承包的荔枝园,为孩子们办生日会。(邹烨供图)

这些年,给儿子做治疗或者帮扶残障家庭的过程中,邹烨接触过很多残障儿童家庭。他曾去过清远阳山县一个贫困地区做爱心帮扶,“被遗弃的残障孩子有很多,有的是父母一方遗弃,有的是双方遗弃,这种事情砸到谁头上,谁都不一定接受得了”。

有个跟邹烨儿子一起做康复的男孩,脑瘫的情况更加严重,能否熬到成年都是问题,一边是孩子的病情,一边是高额的治疗费用,父母只能苦苦支撑。“很多家庭都是支离破碎的”,邹烨说。

儿子从出生起,就走上了一条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路。邹烨也是。

每天早上起来,邹烨的第一件事是到儿子房间,叫孩子起床,摆好当天要穿的衣服。儿子穿衣服,要5分钟到10分钟,正常同龄小孩可能不到一分钟。动作太慢,邹烨也会发火。他硬下心来,“现在就是再慢再难,也让他自己穿。”

“这根针是每天都在刺痛你的。”邹烨说。

儿子真切感受到自己与其他孩子的不同,是在小学二年级。三个六年级的孩子笑话他,“哎,那个瘸子。”儿子站都站不稳,还是冲上去跟三个孩子打了起来。邹烨觉得,儿子这一点很像他,有血性。老师叫了家长,邹烨到了学校,听完事情始末也很生气。班主任的处理在他看来“有点拉偏架”。不久后,他给孩子办了转学。

他告诉儿子,“走路走不好,这是事实,但我们得接受它,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接受这个事实,对邹烨来说也不容易。早些年带儿子上街,发现别人投来异样的眼光,他会把对方瞪回去。一开始送孩子上学,他只敢把车开到学校附近的僻静小路上,他也怕别人的指指点点。

在康复机构,邹烨心里也会偷偷羡慕别人家孩子。比如羡慕自闭症的孩子能蹦能跳。“人往往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像自闭症孩子的家长,也会羡慕我的小孩智力是正常的。”

邹烨观察,大概到了小学四年级,儿子开始坦然接受外界的目光。刺耳的话也好,异样的眼光也好,孩子都能接受。

他也渐渐能适应路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现在送孩子上学,他都骑电动车,一直骑到校门中间的位置,再大声跟孩子告个别。

儿子进入青春期以后,除了游戏,很多话题不再愿意跟邹烨敞开。但父子俩走在外面一起面对各种眼光时,他们又是最紧密的同盟,对邹烨来说那是很奇妙的感觉,“我们心连在一起,齐心协力去打仗一样”。

“最赔钱房东”的中场战事

这些年,除了向公益组织捐助物资,邹烨也直接向残疾人提供帮扶。

2023年,经别人介绍,邹烨认识了小杨一家。小杨二十出头,也是脑瘫患者,与父母一起生活在深圳。邹烨去看望小杨时,他常年坐在轮椅上,智力与十岁儿童相当。母亲要照顾儿子,出不了门,小杨哥哥还在读书,只有父亲一人打工养活全家,生活很是困顿。

邹烨资助小杨做了脚部矫形手术,小杨康复后站了起来。行走不再是问题,小杨跟邹烨说“想去上班”。邹烨把他推荐到清远一家鞋厂,收入不算高,但一个月除去日常开支还能存下三四千元。母亲不用照顾小杨,也出去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收入3000多元。

“以前家里只有一个人挣钱,现在哥哥也毕业了,家里四口人都在挣钱。是不是我的一次托举,这个家庭就彻底改变了。”邹烨说。

小杨家庭的变化,也让邹烨长久以来的一个设想,有了更多落地的信心,也就是帮更多残疾人找到谋生的路,尤其是像小黎这样,工厂不太愿意接纳的残疾人。

让邹烨看到残疾人更多可能性的,是老乡拉子偶然走红的经历。

邹烨刚毕业时,曾和老乡袁班长(以下简称老袁)一起创业。这些年,老袁一直在湖南经营箱包厂,拉子是老袁的同村发小。拉子是早产儿,小时候喝过煤油,被牛踩到脑袋,智力和身体都有严重缺陷。拉子妈妈去世后,老袁知道他没人照顾,就把他带到工厂里,打算照顾他一辈子。结果有一天,工厂做直播带货时,拉子不小心跑进了直播间,一下子就在全网火了。

邹烨受到启发,也许每个残疾人都有自己的潜力点,只是缺少一个把潜力挖掘出来的平台。他想探索一个能良性运营的平台,让残疾人有收入,“这能解决很多人的问题”。这也是残疾人就业基地的最初设想。

邹烨对平台的良性运营有信心,政府层面,有残疾人扶持政策。社会层面,参与帮扶的爱心人士也足够多。但实际操作下来,一切并不容易。

2025年11月,大楼装修遇到第一个难题,安装电梯的审批批不下来。邹烨租下这栋大楼前,观察同一个园区内相邻楼栋都装有电梯,他满以为自己申请电梯安装不成问题。结果他多方申请,最终没有拿到安装电梯的批文。

由于没有电梯,实际投入使用的只有基地一层的手工工作室。

对于一个支持残疾人工作和生活的大楼来说,没有电梯就意味着诸多困难,行动不便的残疾人怎么上下楼,手工活的原料怎么搬运上楼……邹烨没有找到解法,去年年底公司业务也开始下滑,他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继续着紧锣密鼓的装修,他想赶在春节前完工,到时候无法回老家的残友,春节可以在这里安心过年。

去年12月,大楼装修完工,小黎成为第一个住进大楼的残疾人。此后,这里渐渐热闹起来。

黄强观察,符合用工条件的残疾人,大多在大楼里短暂落脚后,通过工厂的面试就离开了,有些是自己求职成功,有些经基地推荐通过面试。另外还有一半的残疾人,不太容易在工厂找到工作,希望依靠基地提供的手工、直播等途径谋生。

即便预感不好,邹烨依然按照当初的构想推进着基地的运转。起步并不顺利,他发现很多残疾人不同于上班族,“很多人今天赚到50块钱,就要休息两三天,钱花完了再去挣钱。大家的舒适区不一样”。

邹烨给基地残友介绍过一个看手机广告挣钱的营生,他发现残友小李做得最好,一部手机一天能挣四五十块钱。领到第一个五十块以后,小李第二天就要请假,“邹总我今天很烦躁,搞不了”,第三天也要请假,“生理期来了,不想搞”。

邹烨给基地请了一个直播带货的老师,帮残友注册账号、做内容、写好直播文案。一切准备好,对残友来说只需要把稿子背熟,在镜头前流利表达即可。

在基地工作没几天,老师被“气”跑了。让老师受挫的是小黎,“直播的稿子提前三天给到了,一到镜头前两句话都说不好,老师都气哭了”,邹烨有些失望,“就像给孩子报了个辅导班,结果钱花了,他不读了。”

手工活项目的推进,也没有邹烨预想的顺利。他“求爷爷告奶奶”,托朋友拿到了手工活项目,给出口海外的纸质包装袋穿绳子。他带着原材料回到基地时,正是基地住宿人数最少的时候,人数不够,对方要求准时准点交货,最后他没办法,只能从外面请了一些兼职完成了这些工作。

但这些问题在邹烨看来,都不是大问题,等基地的模式运转成熟,管理和协调更完善,这些问题都能解决。最关键的还是资金,陷入困境后,邹烨尝试将大楼其中三层作为公寓出租,以减轻房租压力。但附近农民房众多,租赁市场饱和,房间短期内很难租出去。

邹烨只能认命,他接受了亏损200万离场的现实。在生意场上几经大起大落,这不过是他又一次的低谷。眼下,他只能先挽救自己的生意。

走廊尽头,等一个机会

小黎有一个抖音账号,叫“努力生活的佳佳”。打开页面,几乎每一条视频的封面中心,都是她的笑脸。她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到最大弧度,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灿烂又动人。而每一条视频的开头,像是在重复她的人生履历——“腿脚不便,父母已故,被家暴离婚,依然努力向上生活着”。

这是残疾人就业基地帮她申请的账号,拍摄、剪辑、日常运营都有基地的工作人员负责,黄强负责视频剪辑工作。最近的一条更新在两个月前,负责运营账号的同事离职,视频更新就此搁置。

邹烨和小黎站在她房间门口

黄强在基地住了5个月左右,和小黎等残友相处时久,彼此熟悉。小黎热情,总是大大咧咧的,“不管谁过去,都把自己的苹果、瓜子拿出来分享”。黄强留意到,绝大多数时候小黎看起来开开心心的,但她的情绪起伏也很突然,“有时候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不知道为什么状态就很郁闷,过几天自己又恢复了。”

平时,拍摄也好,日常聊天也罢,黄强和同事们不敢跟小黎多聊她的家事,“一聊她就想哭”。

住在这里的残友,彼此经常相互扶持。小黎住在二楼,她收集的纸箱等废品,不少是别人送过去的。小黎送垃圾下楼不便,很多时候是行动方便的残友帮她捎下去。在小黎抖音账号第一条视频的生活日常里,她煮了一大锅玉米、红薯、鸡蛋,一一送给附近的邻居。其中一位收到红薯的大哥,刚刚帮她拿了快递,晚些还会帮她扔垃圾。

黄强记得,小黎隔壁曾住过一个患脑瘫的女孩,行动比小黎更加不便,走路要靠助行器,再旁边还住着一位轻度视力障碍的大姐。平时大姐帮小黎和女孩带生活垃圾下楼,两人也会请大姐吃东西,“有来有往,大家都会搭把手”。

基地人最多的时候,同时生活着几十名残友。不少残友喜欢到二楼的基地办公室吹空调,聊闲天,黄强休假也喜欢待在二楼,跟他们聊聊闲话。工作日下班后,他也喜欢在走廊里待上一阵,听听大家坐在一起的闲话,顺便等等外卖。他记忆中基地最热闹的一天,是公益组织天使家园和非遗传承人沈元发一起过来探访,当时二楼办公室里人坐得密不透风,很多残友现场跟着沈元发学衍纸画。

黄强很怀念那些日子。

9月份跟黄强闲聊时,小黎也曾吐露过对未来的担忧,“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面对没有着落的未来,黄强也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有啥办法呢”,黄强感叹。

搬离大楼之前,黄强专门跟小黎告了别。他说他要走了,小黎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就这两天。“好吧,走的时候注意安全。”小黎说。他不知道小黎能否通过工厂面试,最终会去哪里。

“我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又带来了失望,这是我最放不下的,也是最内耗的地方。”谈起基地的搁浅,邹烨还是满心遗憾,“我明明可以按这种模式,让500多位残疾人在这里很有尊严地活着,也能创收,因为我个人能力不够,这里支撑不下去了。”

邹烨盼着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再接着把这件事做起来。“我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就算在这里搞不下去了,不用过多久,我还会把它做起来。我当年(做生意)也是这样起来的。”

文丨黄小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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