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子遗址在甘肃酒泉市瓜州县锁阳城镇常乐村,始建于西汉,是汉代广至县治所,唐代为常乐县治,属于丝绸之路瓜沙地区的重要古城遗址,早在2006年就已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作为汉唐时期丝绸之路上的军事重镇与行政中心,它不仅是夯土城墙、马面角墩的物理遗存,更承载着两千年间边塞烽火、商旅往来、郡县兴废的鲜活历史,每一块陶片都闪烁着丝路文明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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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瓜州县城向东南行35公里,戈壁的辽阔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寂静所取代。车窗外是无尽的黄土与风蚀的残丘,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条公路,固执地伸向远方。当破城子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它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巍峨,残高8到12米的夯土城墙在正午的阳光下投下短促的阴影,周长近八百米的城垣围出一片被时间掏空的方形领地。
破城子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时间的证词。“破城子”是俗名,是它被历史遗忘之后,当地百姓对一座废墟的朴素称呼。它真正的名字藏在文献里:汉代的广至县,唐代的常乐县。汉武帝元鼎六年,为经略西域,在敦煌郡下置广至、渊泉、冥安等六县,这座城便是广至县治所在。从那时起,它便在河西走廊的版图上占据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南望祁连,北控丝路,是河西走廊南部通往青海的咽喉要道。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经陇西高原、河西走廊西行,在瓜州一带分岔,一路出玉门关走西域北道,一路出阳关走西域南道,而破城子扼守的,正是从河西走廊南入青海、继而连通羌中道的枢纽。它不是丝路上最耀眼的明珠,却是一枚无法绕过的棋子。

城的形制透露着它的双重身份。南北250米,东西145米,夯土版筑的城垣至今犹存,底宽近6米,顶宽3米有余。四面墙垣之上,马面20余座依次排列,四角角墩高耸,北门之外的瓮城依然可辨。这是一座典型的军事城堡的格局,城西、城南的三处弩台与城外的小城堡,构成“城—壕—弩台”三级防御体系。专家们说,城台上有一眼水井,可能是西北所有城堡中独有的形制。敌人围攻或切断水源时,据守者仍可无忧。站在城台上向东望去,戈壁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线,而以破城子为起点,绿洲的绿色又蓬勃北去,村庄与炊烟隐匿其中。绿洲与荒漠的分界如此清晰,仿佛一座城便是一道门槛,跨过去是人间烟火,退回来是旷野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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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城子不仅仅是一座兵营。从西汉到隋唐,它前后相沿近千年,广至县、凉兴郡、常乐镇、常乐县,名称与建制在改朝换代中更迭,城的根基却始终未动。城内文化层叠压清晰,上层是唐代的陶片与“开元通宝”,下层是汉代的绳纹灰陶与夹砂红陶。

城内则分布着官署、民居、市肆的夯土建筑基址。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城址内发现的汉代砖室墓中,曾出土刻有“广至侯家”铭文的陶灶,暗示着汉代封爵贵族的家族墓地,为研究汉代爵制提供了实物证据。此外,城内还散见灰陶片、红陶片、花砖、房屋建筑遗迹等,东墙外有汉代砖室墓,出土绳纹大陶瓮、水波纹陶罐、陶瓶、背壶、明器陶灶、陶纺轮、五铢钱、铜箭头等文物,印证了汉代戍卒屯田、商旅往来的繁荣景象。
东汉名宦盖勋便出生于此,史载他“少习弓马,晓兵法”,从广至县的县吏做到汉阳太守,以“治郡严而不苛”闻名。一座边塞小城,竟走出一位载入《后汉书》的人物,这本身便说明,破城子从来不是纯粹的军事堡垒,它是戍卒屯田的据点,是商旅歇脚的驿站,是边地百姓繁衍生息的家园。城中出土的绳纹陶瓮、水波纹陶罐、陶纺轮,诉说的不是征伐与号角,而是炊烟与劳作。

破城子最引人的地方,是它的烽火台。城的东北角,一座巨大的烽火台与城墙连为一体,上面矗立着一座古旧的木塔。从烽火台的高处环顾四周,南面的荒漠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脉,那便是祁连的余脉,灰蓝色的山影在暮色中沉静而辽远。历史上的破城子,正是望着那片山脉的方向,与青海的通道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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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献的坐标中,破城子的地理意义便清晰起来。唐代的河西走廊南通青海,并非只有一条路。祁连山横亘其间,可供穿越的谷口不止一处,最著名的是扁都口,即古之大斗拔谷。隋炀帝大业五年西巡,返程时穿越大斗拔谷,“山路隘险,鱼贯而出,风雪晦冥,士卒冻死者太半”。那是一条以险峻和寒冷著称的捷径。而破城子所扼守的,是另一条更靠西的通道。据敦煌学学者考证,从瓜州锁阳城出发,经踏实、破城子,折向西北可至敦煌,而破城子本身便是这条路线上的关键节点。这条路避开了扁都口的六月飞雪,虽绕行稍远,却更为稳妥。对于商旅与使团而言,稳妥远比快捷重要。破城子便因此获得了它的生命:它不是最险要的关口,却是最可靠的驿站。

然而,正是这种“可靠”,让破城子在后世的记忆中逐渐隐没。扁都口因隋炀帝的冻馁之灾而被史官反复书写,破城子却因通行太过顺畅而无人提及。丝路上最繁忙的路段,往往也是最沉默的路段。商队从城下经过,驼铃声在戈壁上短暂地回响,然后被风吹散。没有人会在日记中记下一座平安穿过的驿站,正如没有人会为一次没有发生的灾难赋诗。
如今,破城子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得到了应有的守护。2019年至2025年,敦煌研究院的文物保护工作者分两期对遗址进行了系统修缮,选用与遗址土级配相近的当地土,以夯筑支顶、裂隙注浆、玻璃纤维锚杆锚固等措施,让这座千年土城基本消除了病害,结构稳定性和整体风貌得到显著提升。修缮之后的城墙依然保持着残破的姿态,但那种残破已经不再是自然侵蚀的继续,而是一种被审慎保存的历史面貌。城内依然长满红柳、梭梭和骆驼刺,尤其是红柳,根系发达,丛丛簇簇地占据着每一寸可以扎根的土壤。
离开破城子时,暮色正从南面的山脉向城池漫溢而来。
从汉代的广至到唐代的常乐,从丝路的驿站到今日的遗址,破城子以一座城的沉默,承载了河西走廊两千年的呼吸。它不在任何一首唐诗中,却在一砖一瓦、一夯一筑之间,保存着那些诗篇所无法言尽的东西。
一座残破的古城,只要还站在大地上,便是在替我们所有人,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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