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地为牢啊,厉娜。”在最近播出的综艺《后会友期》里,许飞对着生出嫌隙的多年老友厉娜哽咽地说出这句话,让全网动容。一种很新的句式横空出世,“我起床了,厉娜”“我吃饭了,厉娜”。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只是末尾落一个名字,忽然就有了复杂的韵味和非同一般的重量。
许飞的那句话把人名作为全部情绪的最终落点,这声“厉娜”包含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容。其实,这个动作也很老。921年前,广西宜州的一座破城楼上,一位老者也对着身边唯一的朋友喊了一声名字。那一声,和“厉娜”是同一种东西。而在这条线索的中间,还有两声呼唤值得一听:一声写在庐山草堂的灯下,一声写在湘西行船的江面上。

寒山子庞居士诗局部北宋·黄庭坚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一
崇宁四年(1105年)的秋天,宜州。
黄庭坚在此地已经住了一年多。他是被“除名,羁管宜州”的。初到此地,他先住僧舍,因寺庙是崇宁万寿寺的地产,不能给一个罪臣居住,而州里又无驿站,无民房可租,最终他搬进了一座“极湫隘”的城楼。
一个61岁的老人,一生贬谪,从四川到湖北,从湖南到广西,越走越远。
陪着他的人是范寥,字信中,四川人,豪放任侠。他本出身富家,年少时不幸父母双亡,落得不菲家财,却因接济友朋、施舍穷人而在一个月内散尽。他字写得极好,有人称他的笔墨有黄庭坚的风骨,他遂以山谷弟子自居。
在听闻黄庭坚被贬谪后,他从建康出发,走了半年,才到宜州,他管黄庭坚的吃喝,变卖随身东西维持生计,两人每天下棋读书,对榻夜话。黄庭坚晚年的日记里,“信中”是出现最多的名字。
陆游在《老学庵笔记》里描写了黄庭坚临终前的一个生活片段:
……乃居一城楼上,亦极湫隘,秋暑方炽,几不可过。一日忽小雨,鲁直饮薄醉,坐胡床,自栏楯间伸足出外以受雨。顾谓(范)寥曰:
“信中,吾平生无此快也!”
信中,我这辈子没有这样的痛快。
没过多久,黄庭坚就去世了。
后世之人读到这句话,无不动容,因为很多委屈、不甘都藏在这句话的下面,都藏在他喊出的“信中”这个名字里。

明人谢环《香山九老图》中,执笔者为白居易。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二
而把名字当作情绪锚点的事,白居易也做过。
元和十二年(817年),白居易在庐山脚下写了一封长信给远在通州的元稹。信里他写草堂的景物,写自己的日常,笔调平静得不像一个贬谪之人。但在这封信即将收尾的时候,他写,天快亮了,山僧在旁,猿鸟哀鸣,“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
微之,微之,这一夜这颗心,你知道吗?
前面铺排的琐碎与平静的日常,全在这声“微之”里破碎了。白居易没在信里说贬谪之苦、独居之闷及夜半之思,但又像是全说了。
白居易与元稹是多年老友。803年,24岁的元稹与31岁的白居易同科及第,一起被分配到秘书省做校书郎。白居易后来写《赠元稹》,说自己在长安七年,“所得惟元君”,最后一句是“所合在方寸,心源无异端”。而在贬谪、丧亲、病痛的经历中,两人互相托底,友情坚牢。
两人一生唱和极多,白居易给元稹写信,常常写到天亮舍不得停。元稹收到白居易的信,会当着妻女的面泪流满面,妻女一看就知道“应是江州司马书”。还有“千里神交”的轶事:白居易在长安游慈恩寺时写诗算元稹行程,同一天元稹在梁州梦到与白居易同游,醒来写诗,意境惊人吻合。
白居易在信末喊“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他喊的这个人是那个在他母亲去世时寄来半年工资的人,那个病得快死听到他被贬还惊坐起的人,那个收到他的信会哭到妻女围观的人。这声呼喊,不是文人的修辞,而是一个人在天亮前对着一个确实会担忧他的友人,问了一句“你知道吗”。

沈从文 《湘行散记》
三
话说到尽头时,只剩一个名字可叫。
这种将情绪压在一个名字里的事情,过了一千多年,还是会有人这么做。
1934年初,沈从文从北京回湘西探望病危的母亲。行前他应允张兆和,每天给她写信。船在沅水上走,他就在船上写,一日数封。收信人被他叫作“三三”,张兆和在张家排行第三。
沈从文信里的“三三”密度极高,几乎每一段话的末尾或中间都要落一次。他写:“三三,我这时还是想起许多次得罪你的地方,我眼睛是湿的,模糊了。”他写:“三三,我看久了水,从水里的石头得到一点平时好像不能得到的东西,对于人生,对于爱憎,仿佛全然与人不同了。” 他写:“三三,你是我的月亮。”
和黄庭坚的“信中”、白居易的“微之”不同,沈从文的呼唤不是一次性的。他不是在生命的尽头喊了一声,也不是在破晓时分喊了一声。他是在每一天的江面上,看见水,看见石头,看见夕阳,看见拉船人,然后叫一声“三三”,把眼前的景和心里的人连在了一起。
沈从文的“三三”之所以动人,因为它轻,它密,它像呼吸一样自然。这一声里没有死亡的阴影,没有贬谪的苦楚,只有一个年轻人在江上想一个人,想到就叫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都是孤单。
许飞喊“厉娜”的时候,厉娜就在对面。网友们把各种无聊的日常句子后面加上“厉娜”,玩成一个梗。玩梗的人未必想过宜州城楼上的事,也未必想到庐山草堂的灯和湘西水面上的行船。但从许飞的那个喊声中,他们听到了人被某个说不清的情绪顶住的时候,会叫一个人的名字。
黄庭坚叫的是“信中”,白居易叫的是“微之”,沈从文叫的是“三三”。名字不同,朝代不同,城楼、草堂、船舱和综艺餐桌也不同。但那一瞬间的结构没有变:一个人,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想让其听见的人。
1000多年,那声“微之”还在;900多年,那声“信中”也在;90多年,那声“三三”仍在。声声轻唤,洞穿时间的帘幕,仍让今日的读者闻之心魂震荡。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
校对 吉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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