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会·会客厅｜脑机接口如何真正用起来，需要有建设底层基建的长期主义者

2021年，一款全无线侵入式64道脑机接口芯片模组亮相第八届上交会，成为当年的“镇馆之宝”。在今年的第十二届上交会上，首创性设立脑机接口专区，集结了60多家全产业链企业，覆盖从脑信号采集、解码算法到硬件平台、康复治疗、睡眠调控等企业。

短短几年间，脑机接口从一项技术展品演变成一种产业生态，并开始走出实验室，走向各种真实场景，这也让整个行业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近日，在上交会·会客厅第三期现场，三位身处脑机接口产业链不同关键节点的资深从业者齐聚一堂，围绕标准制定、数据治理与商业化落地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脑机接口的未来不仅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更需要愿意在基础设施上坚持的长期主义者。

对于侵入式脑机接口而言，横亘在商业化面前的第一座大山是安全。

“侵入式脑机接口通常归属在有源植入器械这一类。它与普通医疗器械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是在医疗受控环境下使用的。”上海言蔚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张尉强指出，脑机接口植入人体后所经历的物理和生物环境，是不可预期的，这就意味着其测试要求、测试体系和规范，都面临着相当严格的要求。

但现实情况是，随着前沿技术的发展，现有标准体系已经无法完全覆盖脑机接口这类新产品的特征。

“产业走在前面了，我们就进入了无人区。测试方法、测试设备和整个评价要求，也随之进入了无人区。”张尉强以磁共振兼容性测试为例，目前脑机接口普遍要求做磁共振兼容性测试，而业内往往使用传统的医用磁共振扫描仪来兼作测试设备。

为此，言蔚科技正在研发专用的磁共振兼容测试设备，试图从底层硬件上建立真正的工业化、标准化测试体系。“在过去十来年里，国内一直处在一个学习追赶的阶段。大家的医疗器械标准也好、测试方法也好，基本上可以说是将国际标准转到国内来用，但现在这个阶段，我们越来越多的创新器械开始出现了，应该说从产品上、从前沿的研发上，我们已经处于并跑，甚至有些领域领跑的阶段。”

张尉强认为，这正是中国企业参与起草国际标准，输出“中国方案”的绝佳窗口期。

设备安全植入人体仅仅是第一步。当海量脑科学数据伴随着设备的运行不断涌出，如何管好、用好这些“看不见”的资产，成了上海锦徕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王芹关注的核心。在她看来，国内脑科学数据生态最大的瓶颈是数据断链。

“名义上大家都有数据，但实际上既用不了，也不敢信。”王芹指出，由于采集环节不规范、设备型号参数千差万别，加之临床随访和结局记录的缺失，大量耗费巨资采集的数据在项目结束后便沉睡了，根本无法复现，导致新的研究只能在低水平上重复采集，造成极大的资源浪费。

在做多模态数据对齐与联合分析时，王芹认为，最难啃的骨头不是格式的碎片化，而是采集源头的标准化以及临床标准的统一。“疾病的标签、随访的结局怎么定义？这背后是临床共识，不应该仅仅是技术问题。”

对此，王芹给出的解法是分工明确的多元共建。“这不该是一个单选题。政府需要定规矩、托底，搭建伦理规范和隐私保护的框架；医院始终掌握数据的主权，既是产生方也是最终使用方；而像锦徕这样的市场企业，则是在规则之上做好平台、产品和持续运营。”王芹表示，只有明确了各方的边界、权属和退出机制，才能避免“全靠政府建完没人管”或“全交企业导致数据垄断”的局面。

针对数据跨境问题，王芹也认为，可以通过分级分类、安全评估和标准先行，界定哪些必须本地留存。而中国企业完全可以输出数据治理的软性技术贸易，比如帮助“一带一路”国家建立脑科学数据规范和治理平台，输出规则与方法论。

路修好了，最终跑在上面的“车”能否真正产生商业价值？上海脑吾脑网络科技有限公司COO张馨文分享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在数字疗法，尤其针对老年认知衰退、轻度认知障碍MCI赛道的前沿探索。

与侵入式脑机接口追求的高精度不同，非侵入式信号受限于头皮和颅骨的衰减，信噪比天然存在物理天花板。脑吾脑的解法是多模态融合，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与AI、眼动追踪、VR等技术结合。

在AI大模型席卷各行的当下，是否能直接用自然语言对话来替代传统的认知评估？张馨文认为还不行。“单纯依靠聊天做认知评估，很容易把一个严肃的医疗筛查产品降格为趣味AI日常对话产品，老人今天的口音、情绪甚至听力，都会让AI产生‘幻觉’，导致评分极不稳定。”

因此，脑吾脑采用了一种分层策略。大模型只作为交互层，用口语化的方式安抚老人、讲解任务，降低使用门槛；而在底层的评分层，依然采用经过临床验证的标准化神经心理范式，锚定眼动反应、扫视指标和脑电特征等客观生理数据，以此保证结果的合规性与可溯源性。

在最为棘手的支付环节，张馨文认为这依然是行业的痛点。脑机接口与数字疗法要实现商业上的突破，需要一套多元支付框架。例如联动长护险和商业护理险，降低远期赔付，同时针对具有支付能力的活力银发人群，推行主动预防的订阅服务等等。

“今天产品用起来了，谁来买单，这关系到产业商业化能否闭环。”张馨文表示，这是一个需要社会、家庭、个人以及商保多方长期联动培育的过程。

在这个需要硬件检测、软件治理与临床应用无缝咬合的交叉学科里，三家企业的上下游联动显得顺理成章。这种产业内部的互补与共生，映射了上海在脑机接口领域的独特底气。

“上海有海派的成熟商业文化，开放、守契约、讲规则，这让国际客户更愿意把订单和技术交给上海。”张尉强说，长三角聚集了国内大半的有源植入器械产业，国家级检验机构的专业能力也位居全国前列。

在王芹看来，上海真正的优势不仅仅是展会或单点技术，而是“技术、资本、场景、制度”的完整生态。“技术贸易的特点是，交付不是终点，落地之后还有持续的迭代、本地化合规适配。上海有顶尖的临床资源，有接轨全球的资本渠道，还有知识产权和技术交易的专业服务，它能让技术真正落地并持续长大。”

正是这种追求规则与落地的务实基因，让三位从业者面对近年来AI热潮向脑机接口领域外溢带来的资本狂欢时，不约而同地发出“降温”的呼吁。

张尉强说，脑机接口作为连接AI与碳基生命的关键桥梁，其长远的战略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它的材料、工艺、形态以及安全性验证，注定这是一条极其漫长的道路。

张馨文也表示，脑机接口的从业者，须尽快找到能够自我造血的业务模式和变现形态，拥有做好长期主义的耐心。

“最容易做不成的，恰恰是‘用起来’这三个字。”王芹说，签约、发布、演示这些热闹很容易，但真正让第一批脑机接口产品在医院里常态化使用、让数据跑起来，才是最考验功夫的。“不要从‘我要做一家脑机接口公司’出发，而是要从解决一个具体的、有人真正需要的问题出发。基本功做扎实，路自然会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