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仰军：苗族史诗《簪汪传》的当代价值

在贵州省清镇市崇山峻岭之中，生活着一支苗族支系——四印苗，人口仅两万，世代唱诵着自己的历史，传承着自己的民俗与文化。2010年，文化学者余未人无意中走进四印苗的世界，发现了簪汪古歌。经过多年的采录、翻译、整理，一部长达8000行的史诗《簪汪传》得以呈现在世人面前。

《簪汪传》讲述了四印苗的英雄先祖簪汪开疆拓土、称王建都、归隐田园、艰难迁徙，最终到达清镇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的故事。其中有142个地名可以对应现实地点，是研究西部苗人迁徙史的第一手资料。全书语言鲜活，内容丰富，哲理深邃，有重要价值。

众所周知，苗族是我国古老的少数民族，由于历史上没有本民族文字，文化传承主要靠口耳相传。在丰富的苗族口传文化中，苗族史诗最具有代表性和影响力。100多年来，中外学者搜集、整理、翻译了不少苗族史诗，其中不乏精品力作。但多数学者的关注点都在中部苗人聚居的黔东南地区，对西部苗人聚居的地区关注较少。2011年，余未人主编的60万字的《亚鲁王》出版，麻山地区苗人世世代代传唱的史诗《亚鲁王》进入了公众的视野，改变了人们对苗族没有长篇史诗的印象，加深了对西部苗人的认识。此次《簪汪传》的出版，再次引起社会的关注，加深人们对苗族及其古歌的认知。

细读该书，我认为，簪汪古歌及《簪汪传》的出版，在21世纪的今天，有下列重大价值。

首先，保存远古社会记忆，弥补文献记载的缺失，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古代苗族没有文字，也就没有用文字书写的历史。《簪汪传》通过记录歌师的唱诵，记录下四印苗对宇宙诞生、人类起源、民族迁徙的记忆，保存了远古时期的生活图景，是无文字民族珍贵的口述史料，可以和考古资料互相印证，研究上古先民的生产、生活和社会形态。尤其难得的是，书中附有14位歌师唱诵的音频，扫二维码即可听到，为今人、也为后人留下了原汁原味的簪汪古歌。

苗族古歌在传唱中保留了不少古老发音和与古代部族战争、原始祭祀、古老工具、远古习俗相关的词语，这些语音和词语不要说年轻人听不懂，就是很多“无绕”（歌师）也只是会唱但搞不懂内容和其中蕴藏的传说故事，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需要专家进行专门研究才能搞明白。惟其如此，也就保留了古苗语和四印苗的远古记忆，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古代生产、生活场景。

其次，留存民族迁徙史，见证族群发展，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中国现代民俗学、民间文艺学奠基人钟敬文先生说过，史诗，是民间叙事体长诗中一种规模比较宏大的古老作品，它用诗的语言，记叙各民族有关天地形成、人类起源的传说，以及关于民族迁徙、民族战争和民族英雄的光辉业绩等重大事件，所以，它是伴随着民族的历史一起生长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部民族史诗，往往就是该民族在特定时期的一部形象化的历史。四印苗没有文字，他们的历史，保存在口头上，保存在史诗里。口头流传的历史，鲜活生动，但也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萎缩、失真甚至消亡。据普查，四印苗现在能够唱诵《簪汪传》的无绕还有32人。就是这32个无绕，他们的唱诵也在简化，大量鲜活的内容被剔除。据无绕刘梦学（79岁）说，过去在祭祖、红白喜、婚嫁、春耕、秋收等各类场合，簪汪古歌他张口就来，即使连唱几天几夜，也不串词、遗漏。如今唱诵简化了，年轻一代愿意学习簪汪古歌的也不多了，这些唱词通过文字记录特别是正式出版，就留下了原貌，留下了四印苗在古代的迁徙史、战争史、风俗史和对天地、自然、社会的认知，保存了四印苗的集体记忆，为民族学、民俗学、人类学研究提供了弥足珍贵的资料。

第三，记录苗族古老习俗，还原古代民俗风貌，具有重要的文化价值。

簪汪古歌既是四印苗的英雄史诗，也是其生活的百科全书，从天地初开、造万物，到射日射月、请太阳，再到建家园、开荒地、祭祖、祭鼓，婚丧嫁娶、日常耕作，可谓包罗万象，承载着四印苗的风俗习惯、人文传统和文化认同，有极大的文化价值。通过传承培训，让古老的史诗走出大山，丰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而坚定我们的文化自信，很有意义。

第四，簪汪古歌里有共同的文化记忆，深厚的家国情怀，能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文化滋养，具有重要的教育价值。

《簪汪传》中，不论是天地初开还是人类起源、兄妹成婚，乃至洪水泛滥、射日射月，四印苗都与其他民族有着相同或者相似的记忆，这是远古时代经历过同样的自然和社会发展阶段的表现，也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证明。无绕王兴贵说，四印苗本是黄河族，后来过大江大河，再到康米十八洞、长沙等地，最后辗转到清镇。他们与汉族有着相同或相似的神话传说，也就不足为奇了。无绕王正清说，12年一度的祭鼓仪式就是为了祭祀四印苗先祖，也为了祭祀12年间逝去的族人。祭祀仪式的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丝毫差池。这种朴素的、严肃的尊祖敬宗意识，保证了簪汪古歌传承的原汁原味，也凝聚了四印苗的人心。

簪汪带领族人筚路蓝缕、不畏艰险、反抗强暴、保卫家园、艰难西迁、落脚清镇，体现了强烈的责任意识和深厚的家国情怀，体现了勤劳勇敢、自强不息、团结统一的中华民族精神。簪汪是四印苗的先祖，更是四印苗的民族符号和象征，在新的时代条件下，依然可以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发挥重要作用。

（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文/侯仰军

编辑/明雪

二审/姚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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